第二百三十二章 烏質勒
醉枕江山 by 月關
2025-3-10 20:29
眼見遠處又有壹票人馬鋪天蓋地的殺來,張義率主力正與前面那些馬賊鏖戰,壹時無法分兵回援,留在原地警戒的兩百人馬頓時緊張起來,牛鍪急匆匆地沖到沈沐身邊,大叫道:“三哥,我先護妳離開吧!”
沈沐瞪了他壹眼,還沒說話,楊帆突然道:“等壹等,來人未必是敵!”
“嗯?”沈沐扭頭望去,就見遠處那些人馬的突然出現,不只讓張義等人吃了壹驚,就連那些馬匪也在迅速收攏、集中,做出防備的姿態。如此看來,這支突然殺出來的人馬,並不是他們的同黨。
那些人沖到左近時,大部分騎兵劃了個弧形,斜著抄向那支馬賊隊伍的側翼,只分出二三十騎向沈沐這邊趕來,如果是心懷歹意者,怎麽可能如此靠近。沈沐手搭涼篷,瞇著眼睛仔細壹看,哈哈大笑道:“不錯!是自己人!”
說罷壹催戰馬就迎了上去。
楊帆和牛鍪也催馬趕上,眼看離對方眾騎還有七八丈距離,那頭前壹員大漢便飛身下馬,壹拋馬韁,快步迎了幾步,向沈沐壹抱拳,用洪亮的聲音道:“沈公子,某迎接來遲,恕罪!恕罪!”
沈沐翻身下馬,大笑著迎了上去,道:“妳來得正好,咱們先把那些煩人的蒼蠅趕走再說。”
那人大笑道:“某正有此意!”
此時只聽“嗚嗚”的壹陣號角聲,兜馬抄向那些馬賊後路的騎士聞聽號角聲,突然如怒潮回頭,齊刷刷壹轉,便向那些馬賊猛撲過去。張義至此如何還不知來了幫手,頓時精神大振,吼道:“壹起上啊,操翻了他們!”
這邊楊帆已隨著沈沐壹起下馬,正打量著這個率領大股騎兵趕來解圍的人。這人黑赤赤的壹張臉龐,肩寬膀厚,異常結實,站在那兒時穩穩得如淵渟嶽恃,甚有氣派。
楊帆向沈沐靠近時,這人向他瞥了壹眼,只這壹瞥,眼神銳利如劍。
沈沐笑道:“來來來,二郎,我來給妳引見壹下,這個人就是我要帶妳來見的人,他是西突厥繼往絕可汗斛瑟羅帳下的莫賀達幹(突厥官名,軍事統帥),突騎施部的大首領烏質勒!烏質勒啊,這就是我信中跟妳提起過的楊帆楊兄弟!”
烏質勒顯然是知道楊帆底細的,壹聽這話立即快步走上前來,給他行了壹個突厥式的擁抱禮,哈哈笑道:“楊兄弟,久仰大名!”
楊帆聽說此人是阿史那斛瑟羅麾下大將,頓覺有些親切,便也順勢回抱了壹下,但是兩人剛剛分開,楊帆突然想到了昨天晚上沈沐對他說過的那句話:“壹個可以成為可汗的人!”
西突厥已有可汗,那就是阿史那斛瑟羅,沈沐卻說帶他去見壹個可以成為可汗的人,這個烏質勒要成為什麽地方的可汗?
此時,新加入戰鬥的烏質勒的兵團業已同那些馬賊拼殺起來,他們的戰術戰法同張義的馬賊幫不盡相同,不過同樣攻勢淩厲,烏質勒這壹次帶來的騎兵不下三千人,人數本就占優,戰力更勝壹籌,他們或遊走糾纏,或兇悍截擊,殺得幹凈利落。
那些馬賊眼見不妙,立即突圍逃跑,混戰之中只逃出不足區區三百人,被烏質勒的手下分兵壹部追殺下去了。
張義興沖沖地跑過來,也由沈沐把他引薦給烏質勒。
趁機此會,疑惑不解的高舍雞對楊帆道:“二郎,突其施部我是聽說過的,隸屬西突厥,斛瑟羅逃回洛陽之後,由他暫攝西突厥十姓部落,是忠於朝廷的突厥人,不過……,咱們到這兒來幹嗎?”
楊帆咳嗽壹聲道:“此人與東突厥常有征戰,眼下又在吐蕃的勢力範圍之內,對這兩方面的情形最為了解,妳不覺得從他那裏咱們可以了解到許多有用的情報麽?”
高舍雞與熊開山面面相覷,熊開山忍不住問道:“既然如此,那我們來幹什麽?”
楊帆心道:“若是換了其他百騎,可不就是要靠妳們出生入死麽?”
嘴上卻哈哈壹笑,道:“兼聽則明,偏信則暗,咱們自然不能只聽他壹人所言,總還要親自驗證壹番的。”
楊帆說著,心中想起沈沐對他說過的那番話,越想越是不安,他與斛瑟羅相識於洛陽,曾同場擊鞠,大敗吐蕃。後來斛瑟羅以大將軍之尊,更不惜折節下交,這份情誼,楊帆壹直記在心裏。如果沈沐的計劃竟是讓烏質勒取斛瑟羅而代之,楊帆在感情上有些接受不了。
“不行,這事,我壹定要向他問個清楚!”
楊帆暗暗想著。
……
可惜接下來楊帆壹直沒有機會與沈沐單獨在壹起,烏質勒與沈沐似乎有許多事需要磋商,兩個人壹路同車,形影不離,不知在計議些什麽。
楊帆見壹時不得機會與沈沐溝通,心中卻也不急,這事畢竟不是即刻就要施行的事情,壹路下來,他細心觀察這突騎施部三千鐵騎,只覺這些騎兵不只作戰勇敢,行止間也是紀律嚴明。
楊帆暗想,僅為迎接沈沐,就能抽調三千鐵騎出來,足見這突騎施部兵強馬壯,從這支隊伍來看,這烏質勒也是治軍有方,難怪沈沐看重他了,只是不知斛瑟羅統治十姓部落本領如何,可惜來時不曾往長安去,聽說他正在那兒養傷。
三天之後,他們終於來到了大鬥拔谷,這大鬥拔谷背倚大雪山,山下又有壹處溫泉,山上的雪水流下來,與山下的溫泉匯集在壹起,在山腳下匯聚成壹個方圓十數裏的海子,突騎施部就駐紮在這片海子旁邊。
沈沐他們趕到的時候,已近黃昏時分。海子上面,魚躍浪間,水鳥低翔,岸邊牛羊成群,騎在馬上的牧人唱著古老的牧歌,高可及膝的肥美野草間,壹夥小牛犢兒似的半大孩子正光著脊梁在角力。還有壹些頰上兩坨高原紅的小姑娘,提著擠滿了牛奶的木桶蹦蹦跳跳地奔向家門。
他們的到來,立即受到了整個部落的熱鬧歡迎,沈沐、楊帆等人下了馬,與烏質勒壹同往營地裏走,剛剛走出不遠,就見十幾個皮袍大漢快步向他們迎上來。這些人有老有少,最年輕的也有三十出頭。
楊帆還以為他們都是部落中有壹定職司的人,不料壹通報身份,才知道這些人竟是處木昆部、胡祿居部、屬尼舒部、阿悉結部、歌舒部五部的首領,烏質勒對楊帆和沈沐笑道:“這幾位首領離我這兒比較近,聽聞貴客來臨,便都趕來了。其他四部的首領遊牧之地太遠,這壹次來不及趕回,不過總有機會壹見的。”
那些部落首領對沈沐都很客氣,聽說楊帆是沈沐的兄弟,對他也是禮敬有加,楊帆壹面還禮,壹面暗暗心驚:“看這些人對烏質勒的態度,確實有些唯他馬首是瞻的意思,而且顯然是知道他與沈沐之間的交易的。即便烏質勒所言不實,其他四部不是因為路遠而未來,而是與烏質勒道不同不相為謀,烏質勒業已控制了十姓部落的大部分力量了。”
晚上,部落裏召開了盛大的宴會招待他們最尊貴的客人,整個部落壹片歡騰。大帳內,烏質勒和其他五部首領簇擁著沈沐、楊帆、張義不斷殷勤地勸酒,幾個部落中的美麗少女隨著橫笛月琴的伴奏踢踏起舞,為他們助興。
烏質勒性情豪爽,即便是在他心中最尊貴的客人面前,也沒有絲毫作態,他大碗喝酒,用小刀插起盤中大塊的牛羊肉和血腸什麽的,張口就嚼,形容坦然,頗為豪邁。
“各位!各位!”
待歌舞的少女們笑盈盈地退下之後,烏質勒端起壹碗酒,大聲道:“各位首領,在吐蕃人和骨咄祿的聯手壓迫下,咱們十姓部落過了壹段很艱難的日子,如今總算給咱們找到了壹些能夠落腳的地方,讓咱們的族人能夠在這裏繁衍生息。
最艱難的日子還沒有過去,咱們的牛羊、馬匹被敵人搶走了許多,要熬過壹個冬天,待來年牲畜們多下些崽兒,才能緩得過元氣。眼下這段日子,可是多虧了沈公子仗義援助,如果來日咱們能人丁興旺、牛羊成群,那全是沈公子賜予我們的功德,我們壹起敬沈公子壹杯!”
眾首領紛紛響應,向沈沐舉杯道謝,沈沐笑吟吟地飲了壹杯。
這時兩個健婦擡了壹頭烤得焦黃發亮的全羊上來,烏質勒親自走上前去,拾起放在木盤邊上的壹口銀刀,先把裏脊處的肉靈巧地剃落到盤子裏,端到沈沐面前,然後依次是楊帆、張義。
楊帆撕下壹條烤羊肉,蘸著碟中的細鹽末兒,輕輕塞進嘴裏,這烤羊肉外焦裏嫩,皮脆肉滑,鮮香異常,果然可口。
他輕輕咀嚼著鮮美的羊肉,看著烏質勒的舉動,烏質勒親手為他們三人獻上羊肉之後並沒有歸座,而是接著又為其他首領和本部落的長老壹壹親手奉上烤羊肉,沒有落下壹個人。這個外表粗獷如獅的男人,心思遠比他的外表要細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