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通知單

周浩暉

靈異推理

  十八年前,壹起離奇的爆炸案,兩個本可大有作為的年輕生命就此消亡,只留給死者的 ...

杏書首頁 我的書架 A-AA+ 去發書評 收藏 書簽 手機

             

第二十三章 質疑

死亡通知單 by 周浩暉

2018-9-25 18:41

  除了把守著車間大門的兩個武警之外,其他十來個管教全都圍向了張海峰身邊,他們壹個個神色肅穆,靜候隊長下達戰鬥的指令。
  張海峰首先吩咐道:“老黃,妳帶壹個十人隊負責室內的搜查,八個人在車間,壹個人去廁所,壹個人去儲藏室。不要放過任何角落,只要是有可能藏下整支鉛筆的地方,都要仔細地過壹遍!明白嗎?”
  “明白!”老黃咬著牙應了壹聲。他是生產車間的負責人,對於目前的局面難辭其咎,別看他平時有些懶洋洋的,現在的求戰欲望卻是無比強烈。而他對於車間的角角落落都非常熟悉,要想在他眼皮底下藏起支鉛筆可不是什麽容易的事情。
  張海峰又轉頭看向壹個三十來歲的管教:“王宏,妳帶兩個人在車間外圍搜查。重點是窗戶附近,至少要覆蓋到半徑二十米的區域,明白嗎?”
  這個王宏是四監區的副中隊長,也是張海峰手下最為得力的幹將。他為人沈穩,平時就不愛多說話,此刻便點點頭,然後伸手挑了兩個人:“妳、妳,跟我走。”因為要進行室外的搜索,所以他找的都是視力敏銳的年輕人。
  “小陳。”張海峰最後問道,“剛才裝貨時妳們走的應該都是規定的路線吧?”
  小陳正是帶著杜明強和小順裝貨的那個年輕管教,他非常確切地回復道:“都是規定的路線,壹步也不會亂。”
  “那兩個犯人在相關時間段有沒有什麽異常舉動?”張海峰又問,所謂“相關時間段”自然是指黑子上廁所之後到小陳對杜明強和小順進行搜身之前。
  “我壹直盯著呢,沒發現什麽異常。”
  “很好。”張海峰略贊了句。這樣的話,即使是杜明強和小順拿走了鉛筆,他們也無法把鉛筆丟棄到偏離規定路線太遠的地方。張海峰便又胸有成竹地吩咐說:“妳帶五個人,沿途仔細找壹遍,重點是那些有可能藏東西的路段,比如說田埂綠化帶之類的。如果人手不夠的話,到其他監區調壹些輕刑犯幫著壹塊找。”
  “明白。”小陳招呼了五個人向車間外而去。從工作量來說,他負責的區域是最大的。不過只要把壹、二、三監區的犯人們組織起來搞個地毯式的搜索,他相信那支鉛筆只要在自己的區域內,就壹定不會漏過。
  壹番井井有條的安排之後,所有的管教們都即刻行動起來,投入對那支失蹤鉛筆的搜尋工作中。張海峰則搬了張椅子,面對著那兩排犯人坐下來。他蹺起二郎腿,把電棍掂在手裏把玩著,目光飄忽不定,不過不管怎麽遊離,他的視線至少會盯住不遠處的某壹個犯人。
  大部分犯人不敢和張海峰對視,在對方的目光中垂下了頭。張海峰見此情形便冷冷壹笑,高聲道:“都把頭擡起來,看著我!”
  犯人們只好又擡起目光,硬著頭皮去迎接張海峰的視線。張海峰知道必然有某個人的心裏正藏著秘密,當管教們進行搜索的時候,這個人無疑會承受越來越大的壓力。壹個人的嘴可以撒謊,但他的眼睛卻很難撒謊,張海峰希望通過目光的交鋒就把這個家夥找出來。
  在壹場場的對視中,張海峰最為關註的就是424監舍的那幾個人。從位置上來說,這幾個人離黑子最近,要想偷取鉛筆也是最容易的。而杜明強和小順還有外出的機會,嫌疑點更是進壹步上升。而這幾個人此刻的表現也各不相同,但無壹例外都給張海峰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平哥是424監舍的老大,在入獄之前他更是江湖上為霸壹方的“大哥”級人物。他的目光中帶著種與生俱來的兇狠和霸氣。當然在面對張海峰的時候他會刻意收斂自己的目光,但他的天性仍然在眼底閃動著,那是壹只狼,即便披上了羊皮,也不足以掩飾他血腥的狼性。
  阿山站在平哥身邊,與後者相比,他的目光顯得有些呆滯。事實上,他的整個人都透出壹種木訥的氣質。據張海峰的觀察,阿山平日裏的話語也很少,在壹堆犯人中,他似乎永遠都是最不會惹人註目的那壹個。
  但張海峰深知阿山的本性絕不像他外表看起來那樣老實。這是壹個搶劫重犯,手段兇狠,而且是累犯,這樣的行徑顯然與他的表象不符。張海峰猜測這家夥壹定是作了某種偽裝,他不想讓別人註意到自己。
  在監獄裏刻意低調的人通常都會身負著某種秘密,或者是背有尚未查出的積案,或者是處心積慮在策劃著越獄壹類的陰謀。不過這兩種情況都引不起張海峰的興趣,首先他無所謂什麽積案不積案的,那是刑偵隊的工作,而要在四監區策劃越獄在他看來則是癡人說夢。張海峰現在想到的是:阿山既然喜歡裝老實,那他應該不會去偷鉛筆。換個角度來說,張海峰相信拿鉛筆傷人的事情絕對不會發生在阿山身上。
  如果按照這個思路繼續往下分析,小順倒是值得特別關註壹下。這小子自己沒幾分斤兩,但素來喜歡狐假虎威地惹是生非。而且像他這個年紀的半大小夥子做事情往往不計後果,偷盜鉛筆給自己壯膽,甚至行兇都是有可能的。
  想到這點之後,張海峰便把目光轉到了小順身上。卻見後者正偷偷地用眼角去瞥蹲在地上的黑子,臉上似有興奮的神色。張海峰皺了皺眉頭,剛要發話時,小順已經把目光收了回來。見到“鬼見愁”正盯著自己看呢,小順嚇了壹跳,脖子立刻勾縮起來,像是陡然間矮了壹截似的。
  張海峰暗自搖了搖頭。小順雖然沒什麽出息,但也算是個油滑伶俐的角色。如果真是他拿走了黑子的鉛筆,此刻不應該是這樣壹副按捺不住的表現。
  轉頭再看看黑子,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這家夥都要比小順老辣得多。張海峰知道黑子原本是該吃槍子的,因為出賣了自己最好的朋友才撿回壹條命來。此人不但手段卑鄙陰險,心思也著實縝密得很,這監獄裏的犯人如果有誰站在了他的對立面上,恐怕很難討得了好去。
  這樣壹個家夥現在卻抱著腦袋蹲在地上,委屈無助,壹臉的惶恐。這使得張海峰不得不懷疑他這副表情的真實度有幾何。無論如何,黑子在廁所裏壹待就是二十多分鐘,而他到底幹了些什麽也沒人能夠證明,所以賊喊捉賊的可能性到目前為止是無法排除的。
  在424監舍中,還有壹個人頗值得關註,這個人便是新近入監的杭文治。從管教的立場上來看,這人原本是壹只羊,可這只羊現在卻落入了狼群中。兔子逼急了還會咬人,那羊呢?就壹定會甘於忍受狼群的欺淩?剛入監的那天晚上杭文治鬧自殺,誰都能想出那是什麽原因造成的。像他這樣的知識分子往往心高氣傲,別看他表面上什麽也不說,仇恨或許已在他的心底瘋狂地滋長。如果那支鉛筆真是他拿走的,恐怕比落在其他任何人手上都更危險。因為他既然已經自殺過,那他的報復也會是不計後果的。換句話說,在這個人身上壹旦出事,就必然是大事。
  不過倒有壹點又讓張海峰不那麽擔心:杭文治畢竟是個剛入監的新人,並沒有太多對付管教的經驗;而且他的本性也不是奸猾之輩,應該玩不出太多的詭計陰謀。即便是他拿走了那支鉛筆,他又能藏到哪裏去?恐怕不需要大張旗鼓地搜查,僅僅是管教的審問他就應付不了了。
  張海峰壹邊想壹邊特意關註著杭文治的表現。杭文治的視線雖然在看著他這邊,但眼神卻是空空的,像是有些神不守舍。半晌之後,杭文治才突然意識到張海峰正在觀察著自己,他伸出壹只手下意識地撓了撓頭,好像頗為茫然的樣子。
  他在想別的事呢——張海峰在心中判斷。這麽看來的話,杭文治應該和鉛筆的丟失無關。否則他又怎會在管教們大肆搜查的同時心存旁騖?要知道,杭文治從未離開過廠房,如果他偷了鉛筆必然還藏在這間屋子裏。管教們就在他的面前忙活,他可以裝作不在意,但絕對不會有心情去想別的事情,除非他已經確信這裏的搜查不會對自己產生任何影響。
  放棄了對杭文治的懷疑之後,張海峰最終把關註的焦點集中到了那個叫做杜明強的家夥身上。這是四監區多年來接收的第壹個輕刑犯,僅這壹點便足以證明他不是尋常的家夥。對於此人的背景張海峰多少也了解過壹些——杜明強並不是他的真名,他的真名應該叫做文成宇。據刑警隊長羅飛所說,此人是壹個神秘的殺手,作下了許多轟動性的案子,甚至連雄霸省城多年的鄧驊也是死於他的設計。不過這些罪行並沒有得到法律上的認定,在真偽性上還存在著疑問。張海峰對此其實並不是很在意——他和羅飛本沒有什麽交情,而且從另外壹個角度來講,如果這些事情是真的,可羅飛卻只能把他送到監獄裏待五年,這難道不是警方的失敗嗎?
  雖然存有這樣的質疑,但張海峰還是接受羅飛的委托把杜明強收納在自己的監區中。無論如何,刑警隊長既然提出了這樣的要求,至少體現了對自己的信任和尊重。同是壹個大系統內的同事,該給的面子還是要給的。而且張海峰並不覺得這件事情有太大的負擔,他對自己的控制能力充滿了信心:不管妳在外面如何興風作浪,到了四監區來,即便妳是條龍,也得給我蜷著!
  杜明強入監之後的表現倒也中規中矩,不僅沒有帶來額外的麻煩,甚至比其他很多犯人都要老實得多。張海峰漸漸相信:這家夥的確是個聰明的角色。
  在四監區,那些老老實實接受改造,從來不給管教添麻煩的囚犯是最聰明——這是張海峰時常掛在嘴邊的邏輯,他希望所有的人都能理解這個邏輯。因為那些不老實的、惹麻煩的,最終都會加倍去吞食自己釀造出的苦果,聰明人怎會去做這樣得不償失的傻事?
  不過張海峰有時也會擔心:這個杜明強是不是過於聰明了?他的那種“老實”或許只是蒙蔽自己的壹種把戲?因為從羅飛的描述來看,這家夥可絕不是任人擺布的角色。據說此人還特別善於演戲,曾經變換身份潛伏在眾多警界專家的身邊,居然能不被發覺。
  所以張海峰特意提醒自己:在觀察杜明強的時候壹定要多留壹份心眼出來。據老黃反映:今天安排搬運外勤的時候,本來是讓黑子和小順去的,但是杜明強主動要求替換黑子。這個不太正常的表現背後是否也隱藏著某種不太正常的動機?只是杜明強要那支鉛筆幹什麽呢?他在監區裏面是從不惹事的,沒聽說和誰結過什麽梁子……難道他要在監區裏面繼續執行自己的殺手計劃?可這也說不通啊,這裏的犯人都已經被法律制裁過了,他再動手豈不是多此壹舉?而且這裏嚴密得像個籠子壹般,他敢在這裏行兇,不等於找著給自己加刑嗎?壹個聰明人是絕對不會這麽幹的。他總共只有五年的徒刑,規規矩矩地耗個兩三年,早點出去不比什麽好?
  或許這鉛筆在杜明強眼中還有別的用處?張海峰試著想了會兒,卻沒有理出什麽新的頭緒,他又轉移目光去看廠房裏的其他犯人,不過壹整圈掃下來也沒有什麽特別的發現。看來拿走鉛筆的那個家夥要不就是自詡勝券在握而有恃無恐,要不就是極善演戲,能夠將自己慌亂的情緒藏得極深。
  壹番攻心戰未能取得預料中的效果,張海峰只好把希望另托到別處。他從椅子上站起身,開始巡視屬下們的搜查工作。卻見四中隊的老少管教壹個個毫不含糊,他們各自分工劃片,然後又搭配成壹張縱橫交錯的立體網絡,搜索的觸角就如同瀉地水銀壹般漫遍了車間內的每個角落。只要是有可能藏匿那支鉛筆的任何事物,大到桌椅機器,小到紙堆鞋帽,全都拆翻幹凈,徹底清查。
  這番搜查整整持續了兩小時,從黃昏時分壹直耗到了天色大黑。結果卻再壹次讓張海峰失望,車間裏裏外外就差要把地皮都刨開了,只是那支鉛筆卻依然不見蹤影。
  這時在外圍搜尋的兩組人馬也陸續回到了車間內,同樣兩手空空,毫無發現。張海峰聽完下屬們的匯報,臉色越發地陰沈難看。他半晌沒有說話,然後又轉過身來用目光死盯著面前的那兩排囚犯。
  犯人貼墻站了近三小時,壹個個早已腰酸背痛,肌肉僵硬,像打了敗仗的殘兵般歪斜不堪。不過此刻看到張海峰轉過了臉,他們忙又強撐著身體站好,生怕在這個節骨眼上觸犯“鬼見愁”的黴頭。
  張海峰的視線掃來掃去巡視壹圈,最後落在了杭文治的臉上,他微微挑了挑下巴說道:“杭文治,出列!”
  杭文治沒料到管教會突然點到自己的名字。他驀地壹楞,然後才反應過來,連忙大聲回應:“是。”同時邁步走到了張海峰的面前。
  “妳跟我走,我有話要問妳。”張海峰冷冷地看著杭文治,面無表情。屋內其他人則紛紛把目光集中過來,有人倍感詫異,有人暗自猜測:難道這個文質彬彬的書生竟是盜走鉛筆的疑犯?
  張海峰也不向眾人解釋什麽,說完之後便自顧邁開步伐往屋外走去。杭文治連忙快步跟上,旁邊的黃管教也湊上前來,追著張海峰問道:“這些犯人怎麽處理?”
  張海峰頭也不回地說:“今天晚上加班吧,誰也別休息了。”
  不能休息的人當然也包括黃管教自己。老同誌知道犯了錯誤,他尷尬地揉了揉鼻子,轉身向囚犯們傳達隊長的指令:“今晚不休息了,加班幹活!”
  犯人們響起壹片此起彼伏的抱怨聲,他們痛苦不堪地活動著筋骨,顯得又累又乏。
  張海峰這時已經走到了車間門口,騷動讓他停下了腳步,如塑像般木然地站立著。
  “總得先吃飯吧,肚子都快餓扁了。”小順嘟囔了壹句,他的話語帶起了周圍四五人的附和。
  張海峰突然轉過身,瞇著眼睛問道:“誰想吃飯?”他的聲音不大,但那陰森森的寒意卻立刻把騷亂的囚犯們嚇得壹個個噤若寒蟬。所有的人都老老實實垂下了頭,不敢再有半句怨言。
  “行了,都他媽的各回各位,準備工作!”老黃忍不住也罵了句臟話,他平時對這幫犯人算是和氣的,但今天自己受到牽連,這份委屈總得找個地方發泄出去。
  犯人們沒精打采地走向各自的工作臺,準備展開這壹夜額外的辛苦勞動。唯有杭文治壹人跟著張海峰走出廠房,融入監區的夜色中。
  天色已黑,監區內的警戒措施越發嚴密。數盞大功率的探照燈矗立在崗樓高處,射下道道光柱,使得地面明晃晃的如同白晝壹般。杭文治懂得規矩,俯首垂眉不敢亂看,只管緊隨著張海峰的腳步。
  兩個人壹路往南,穿過了四監區外圍的農場後,那片布置如八卦陣形的辦公樓群出現在他們的眼前。尚未及走近,倏地壹道強光照射在兩個人身上,同時有個聲音喝問道:“什麽人?”
  杭文治感覺到自己正處於強光的中心,而周圍則是白茫茫壹片什麽也看不見。這讓他覺得自己像個赤裸裸的任人審視的嬰兒。與此同時,張海峰則掏出證件向著光源來處展示了壹下,大聲說道:“四監區張海峰,帶個犯人問話。”
  “是張頭啊?這麽晚了還沒撤呢?”樓上警衛回復了壹句,他操控著探照燈,刺目的強光頓時變得柔和了許多。
  “撤不了啊。”張海峰苦笑著搖搖頭,然後示意壹旁的杭文治,“走吧!”
  兩個人來到樓內,張海峰直接把杭文治帶到了三樓,這裏標號為311的房間正是四監區的中隊長辦公室。
  進屋之後張海峰找到自己的辦公椅坐下來,杭文治則停在了門口不遠處——這也是監獄裏的規矩:犯人在管教辦公室接受問談的時候,不能走得太近,必須和辦公桌保持至少三米的距離。
  不過張海峰今天卻故意要打破這樣的規矩,他沖杭文治招了招手道:“妳走近點,到桌子前面來。”
  杭文治老老實實地向前跨了幾步,和張海峰隔桌相對。
  張海峰把身體靠向椅背,兩手交叉起來墊著腦袋,看起來想要放松壹下筋骨。不過他的目光卻壹直緊緊地盯在杭文治的身上。
  杭文治仍然深深地低著頭,他似乎有些太守規矩了。
  “妳入監多長時間了?”片刻之後,張海峰用漫不經心的口吻問道。
  杭文治立刻回道:“有壹個多月了。”
  張海峰“嗯”了壹聲,又問:“這壹個多月,有什麽感受嗎?”
  杭文治的嘴角微微壹動,卻沒有發出聲音,這個問題讓他壹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事實上,所有的犯人在面對類似問題的時候都會異常謹慎,他們必須先揣摩出管教的心情和用意。張海峰對此當然也是心知肚明,看到杭文治躊躇不決的樣子,他便“嘿”地壹笑,又用提點的口吻說道:“聽說妳的勞動表現不錯。”
  有這樣的話打底,杭文治的情緒便放松了許多。他連忙順著茬回復:“我就是認真幹活,別的也沒啥特殊表現。”
  “嗯。”張海峰點了點頭,“認真,有這兩個字就行啊。至少說明妳心無旁騖,能踏踏實實地接受改造,沒有去想壹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杭文治沒有多說話,他擡眼偷偷瞥了瞥張海峰。這個被犯人們稱為“鬼見愁”的中隊長把自己單獨帶到辦公室,難道就是要扯這些無關緊要的閑話嗎?
  卻聽張海峰輕輕地嘆了壹聲,又道:“從這壹點來說,我或許都比不上妳呢。”
  這次杭文治幹脆擡起頭直視著張海峰,心中的詫異難以掩飾。他不明白,自己和對方之間難道存在著任何可比性嗎?
  “監獄可不是什麽好地方,尤其是四監區,簡直是糟糕透了。”張海峰皺起眉頭,似在解釋,又似在抱怨。
  杭文治打心底裏附和對方,但他又不敢表露得太明顯,只是小心地賠著話道:“您也不喜歡這裏?”
  “鬼他媽的才喜歡。”張海峰吐出句粗話,然後他又翻起眼皮看著杭文治,“妳不過剛來了壹個月,我已經在這裏待了十多年。不過我這時間還不算是最長的,妳知道最長的是誰?”
  杭文治想了想,道:“當然是那些無期犯了,具體誰待的時間最久……我還不知道。”這話說起來難免有些悲涼,因為他自己就是“無期犯”之壹。
  “所有的無期犯最後都能改成有期,在監獄裏最長也不會超過二十年——”張海峰壹邊說壹邊失望地擺了擺手,嫌棄對方並沒有抓住自己的語義,然後他又自己給出答案,“在這裏待得最久的人是老黃,他從二十二歲參加工作,到現在已經有三十多年了。”
  杭文治說:“妳們都是管教,和我們坐牢的犯人可不壹樣。”
  張海峰幹笑了壹聲:“嘿,管教……妳以為管教就舒服?每天都在這樣的環境裏上班,再好的人也會被磨出精神病來。像老黃這樣壹幹三十多年的,那才叫真正的無期徒刑呢!”
  因為無法揣摩對方的用意,杭文治只能再次沈默不語。
  卻見張海峰也默然了片刻,忽又說道:“我知道妳們怕我,叫我‘鬼見愁’,這名字可不好聽啊。”
  杭文治連忙辯白:“這都是壹些嘴欠的家夥胡亂叫的……”
  張海峰打斷對方:“妳不用解釋,這名字不好聽,但是好用!我如果也像老黃那樣溫不啦唧的,怎麽管得了妳們這幫人?”
  杭文治苦笑了壹下,算是尷尬地表示附和。
  張海峰歇了壹口氣,語氣忽又變得柔和起來:“其實我也是個普通人,有正常的家庭,有正常的生活。在外面,沒有人會怕我。我有壹個賢惠的妻子,還有壹個好兒子。我兒子今年十二歲,馬上就要升中學了……”
  杭文治擡頭看著張海峰。當對方臉上那種堅毅、冷酷的表情融化之後,顯露出來的本色人物的確只是個普通的中年男子,他平靜而疲憊,完全就是個在家庭中承擔著溫馨壓力的男主人。
  不過這種變化只是短短壹瞬間的事情,堅硬的面具很快又罩在了張海峰的臉上:“只是我要在這個地方工作,就必須作出壹些改變,妳懂嗎?”
  杭文治點點頭。他知道任何人在這個地方都要有所改變,哪怕是管教也必須如此,否則就無法正常地生存下去。
  張海峰停頓了片刻,又說:“這十多年來,我在四監區的工作壹直很出色,所以領導也在考慮我的工作變動。如果順利的話,半年之後我就能調到監獄管理局,舒舒服服地坐機關了。”
  杭文治的目光中略有些驚訝的神色。幹部的調動升遷應該是個敏感的話題,怎麽對方居然會和自己說起這個?
  杭文治的心理變化都在張海峰的掌控之中。後者此刻冷著面龐,難辨喜怒,他的目光則長時間地盯在杭文治的臉上,直到對方怯然垂首之後才又說道:“我本來沒必要和妳說這些話的——不過我覺得妳和其他犯人都不壹樣,妳應該是個懂道理的人——妳明白我的意思嗎?”
  杭文治趕緊“嗯”了壹聲,有點受寵若驚的樣子。
  張海峰點頭道:“明白就好。因為妳是個聰明人,所以我希望能用另外壹種方式和妳交流,我希望妳能夠站在我的角度上來理解我,而不是被動地承受那些粗暴的命令和管制。”
  杭文治適時地擡起頭來,用目光表達著自己的受用和真誠。
  張海峰看起來非常滿意,便用交心般的口吻繼續說道:“我今年三十八歲了,這對男人來說是個非常關鍵的階段。如果有些事情處理不好,我可能也會像老黃壹樣,壹輩子待在四監區。”
  杭文治討好似的賠著笑:“您剛才不是說了嗎?領導已經準備把您調到管理局了。”
  張海峰卻沒什麽笑容:“我還說了,那是順利的情況。如果不順利的話,毛也別想!所以在這段時間內,誰也別給我捅出什麽亂子來!”
  杭文治心頭壹緊:這繞來繞去的,終於要說到正題了。


  
上壹頁

熱門書評

返回頂部
分享推廣,薪火相傳 杏吧VIP,尊榮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