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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七星龍王 by 古龍

2018-5-25 17:34

第十六回 湯大老板的奇遇
  四月十九,黎明時。
  熹微的晨光剛剛從窗外照進來,剛好讓湯大老板能夠看清元寶的臉。
  元寶已經醉了,就在他說“我沒有醉”的時候就已睡著,睡得就像是個孩子。
  他本來就是個孩子,又聰明、又頑皮、又可愛、又討厭的男孩子,就好像她小時候認得的那個男孩子壹樣。
  她叫他“小哥”,他叫她“弟弟”,而且真的把她當作壹個小男孩小弟弟,壹天到晚帶她去爬山爬樹,罵人打架騎牛趕狗偷雞摸魚。
  所有大人不準小孩去做的事,沒有壹樣他沒有帶她去做過,所有男孩子所玩的把戲,沒有壹樣她不會的。
  連她自己都好像忘記了自己是個女孩子。
  有壹年夏天,他又帶她到山後面樹林中的小河裏去玩水。
  那天天氣真熱,她穿著套薄薄的夏布衫褲,河水清涼,兩個人在水裏又喊又叫又吵又鬧,她的衣裳都玩得濕透了。
  那套衣裳本來就很緊,夏日午後的斜陽暖洋洋的照在她身上。
  她忽然發現他又不叫又不鬧了,忽然變得像是個呆子壹樣,用壹雙大眼睛死盯著她。
  那時候他才發現她並不是壹個男孩子,而且已經長大了。
  她被他看得心慌。
  她也看到了他身體的變化,好怕人的變化,她想跑,可是兩條腿卻忽然變得好軟好軟好軟。
  那天他們回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家裏面已經吃過晚飯。
  自從那天之後,他雖然還是叫她弟弟,可是再也不帶她跟別的男孩子去玩。
  從那天之後,她就變成他壹個人的,直到他要去闖江湖的時候,他還是不許她去跟別的男孩玩,要她等他回來。
  可是他從來都沒有回來過。
  那年她才十七,今年已三十四了。
  在這十七年中,她從未有過第二個男人,也從未有第二個男人能讓她心動。
  她從未想到經過漫長的十七年之後,她居然又遇到壹個這樣的大男孩,這麽聰明,這麽頑皮,這麽可愛,這麽討厭。
  她居然又心動了。
  剛才元寶抱住她的時候,她身子忽然又有壹股熟悉的熱意升起,就像是十七年前那個夏日的黃昏壹樣。
  如果元寶沒有醉沒有睡,會發生什麽事?
  她連想都不敢想。
  ——這個小鬼,為什麽要做這種事?為什麽要這樣子害人?
  雖然只不過是四月,天氣卻好像已經開始熱了起來,熱得讓人難受。
  她壹直在出汗,壹直到現在還沒有停。
  她絕不能等這個小鬼醒過來,不能讓這個小鬼再來逗她纏她害她。
  —個像她這種年紀的女人,已經不能再做這種糊塗事了。
  她悄悄的拾起散落在床下的壹雙金縷鞋,悄悄的推開門,又悄悄的走回來,悄悄的為元寶蓋上壹床薄被,才悄悄的走出去。
  朦朦朧朧的院子裏空氣冷而潮濕,乳白色的晨霧將散未散,壹個人坐在對面長廊下的石階上,手托著腮幫子,用壹雙大眼睛瞪著她。
  “小蔡。”湯大老板吃了壹驚:“妳坐在這裏幹什麽,怎麽到現在還沒有睡?”
  小蔡不理她,壹雙大眼睛卻瞬也不瞬的盯著她倒提在手裏的金縷鞋。
  她忽然明白她心裏在想什麽了。
  ——這個小女孩已經漸漸長大,已經漸漸開始學會胡思亂想,越不該想的事,越喜歡去想,而且總是會往最壞的地方去想。
  她知道這個小鬼壹定又想到哪些地方去了,可惜她偏偏沒法子辯白。
  ——壹個女人在壹個男人屋子裏呆了壹夜,到天亮時才蓬頭散發的提著自己的鞋子走出來,還帶著三分酒意。
  她能讓別人怎麽想?她能說什麽?
  “快回房去睡吧!”她只有避開她目光,盡量用最平靜的聲音說:“妳早就應該睡了。”
  “是的,我早就應該回房去睡了,可是妳呢?”小蔡盯著她:“妳為什麽壹夜都沒回去?”
  湯大老板又說不出話來。
  小蔡冷笑:“我勸妳還是趕快穿上鞋子的好,赤著腳走路,會著涼的。”
  說完這句話,她就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就好像再也不會多看她壹眼。
  春寒料峭。
  湯大老板癡癡的站在冰冷的石地上從腳底壹直冷到心底。
  她沒有錯,壹點都沒有錯,可是她知道她已經傷了這個小女孩的心。
  晨光初露,曉霧未散。
  她從心底嘆了口氣,正準備回房去,忽然發現院子裏又有個人在看著她,就坐在小蔡剛才坐過的那級石階上,手托著腮幫子看著她。
  惟壹不同的是,這個人不是個小女孩,而是個小老頭。
  壹個古裏古怪的小老頭子。
  湯大老板不認得這個小老頭,她從來也沒有見過這麽古怪的老頭子,而且從來都沒有想到自己會看見這麽樣壹個人。
  這個小老頭看起來不但特別老,而且特別小,有些地方看起來比任何人都老得多,有些地方看起來又比任何人都小得多。
  他的頭發已經快掉光了,只剩下幾根稀稀落落的白發貼在頭頂上,就好像是用膠水貼上去的壹樣,無論多大的風都吹不動。
  他的牙齒也快掉光了,前後左右上下兩排牙齒都快掉光了,只剩下壹顆門牙,可是這顆門牙卻絕不像別的老頭那麽黃那麽臟。
  他惟壹剩下的這顆門牙居然還是又白又亮,白得發亮,亮得發光。
  他實在已經很老很老了,可是他臉上的皮膚卻還是像嬰兒壹樣,又白又嫩,白裏透紅,嫩得像豆腐。
  他身上穿著的居然是套紅衣裳,鑲著金邊繡著金花的紅衣裳,只有暴發戶家裏出來的花花大少要去逛窯子時才會穿的那種紅衣裳。
  這麽樣壹個老頭子,妳說絕不絕?
  湯大老板差壹點就要笑出來了。
  她沒有笑出來,因為這個院子裏的前後左右附近本來是絕對沒有這麽樣壹個人的。
  可是現在明明有這麽樣壹個人坐在那裏看著她,帶著很欣賞的眼光看著她,就好像那些二三四五十歲的男人看她時的表情壹樣。
  幸好湯大老板壹向很沈得住氣,雖然沒穿鞋子也壹樣很沈得住氣,所以居然還向他點了點頭笑了笑。
  “妳好。”
  “我很好。”小老頭說:“非常非常好,好得不得了。”
  “妳貴姓?到這裏來有什麽貴幹?”
  “我既不姓貴,到這裏來也沒有什麽貴幹。”小老頭說:“我到這裏來,只為了要做壹件絕不是‘貴幹’的事。”
  “什麽事。”
  “妳猜。”小老頭像孩子般眨著眼:“妳猜出來我就跟妳磕三千六百個頭。”
  湯大老板搖頭:“磕那麽多頭會很累的。”她說:“我不想要妳磕頭,我也猜不出妳到這裏來要做什麽事。”
  “妳當然猜不出。”小老頭大笑:“妳壹輩也猜不出來的。”
  “那麽妳自己為什麽不說出來?”
  “我說出來妳也不會相信。”
  “妳說說看。”
  “好,我說。”小老頭道:“我到這裏來,只不過因為我老婆要脫光妳的衣服,仔細看看妳。”
  湯大老板笑了。
  她本來應該很生氣的,可是她笑了,因為她從來也沒有聽過這麽荒謬可笑的事。
  她根本沒有想到自己會聽到這種事。
  小老頭嘆了口氣:“我就知道妳不會相信的,我早就知道妳絕不會相信。”
  就在他嘆氣的時候,他的身子已飛躍而起,就像是個小孩子忽然被大人拋了起來,在半空中不停的打滾。
  湯大老板絕不是好欺負的人。
  壹個女人能夠被大家心服口服的稱為大老板,當然不是好欺負的。
  她練過武,練的武功很雜,有些是她拜師學來的,有些是男人們為了親近她,為了拍她的馬屁,為了要她佩服,像獻寶壹樣獻出來給她的。
  飛花拳、雙萍掌、螳螂功、飛鳳指、大小擒拿、五禽七變、三十六路長拳、七十二路譚腿、連環鎖子腳……
  她會的武功最少也有三四十種,在這個小老頭面前,竟連壹種都使不出來、
  半空中還是有壹個人在打滾,打滾的卻已不是小老頭,而是湯大老板。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會忽然被拋起來在半空中打滾的。
  她真的不知道。
  她只知道這個小老頭子身子壹落下地,她就被拋了起來。
  然後她就開始打滾,不停的在半空中打滾,滾得天昏地暗。
  然後她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這時候元寶已經醒了。
  他本來睡得就好像是塊石頭壹樣,就算被人打兩巴掌踢壹腳,再踢到陰溝裏去也不會醒。
  但是他卻忽然醒了過來,醒來的時候太陽正照在他對面的窗戶上。
  元寶呻吟了壹聲,趕緊用被子蒙住了頭,如果慢壹點的,他眼睛就好像要被這要命的陽光刺瞎了,他的腦袋也好像要裂成兩半。
  壹個第壹次喝醉酒的人,醒來時忽然看見滿屋子陽光,大概都會有這種感覺。
  可是還沒有過多久,元寶居然又慢慢的把腦袋從被子裏伸了出來。
  因為他的眼睛還沒有被蓋住的時候,他好像看見屋子裏有壹個人。
  壹個絕不是湯大老板的人。
  他沒有看錯。
  這個人穿壹身漆黑的鬥篷,戴壹個閃亮的白銀面具,雖然滿屋子都是陽光,可是這個人看起來卻還是好像黑夜中的鬼魅。
  元寶笑了。
  他壹向不怕可怕的人,越可怕的人,他越不怕。
  “妳臉上戴的這個鬼臉真好玩,”元寶說:“妳能不能借給我戴兩天,讓我也好去嚇嚇別人。”
  “我並不想嚇妳。”這個人的口氣卻很和緩:“我知道妳的膽子從小就很大。”
  “妳知道我是誰?”
  “我知道。”
  元寶又笑了:“幸好我也知道妳是誰,否則我就吃虧了。”
  “我是誰?”
  “妳就是高天絕。”元寶說:“就是把我弄得四肢無力,全身發軟,再把我送到這裏來的人。”
  “是的。”高天絕並不否認:“我就是。”
  “妳既然知道我是誰,還敢這麽樣對我?”元寶的口氣忽然變得很兇狠:“妳難道不怕我家裏的人找妳報仇?”
  “他們不會找我的。”
  “為什麽?”
  “因為他們知道我對妳是壹番好意。”高天絕說:“我想妳自己也應該明白。”
  “可惜我壹點都不明白。”
  “我們這些人都是永遠見不得天日的人,而且早就應該死了。”高天絕說:“我們這些人身上都帶著永遠無法化解的兇戾和仇恨。”
  他的聲音雖和緩,卻又充滿壹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之意:“無論誰遇到我們都不是件好事,因為我們所攜來的,只有兇殺、災渦、血腥。”
  “妳們?”元寶問:“妳們是些什麽人?”
  “也許我們根本就不能算是人,只不過是幾個陰魂不散的厲鬼而已,”高天絕說:“所以我實在不願讓妳也被卷入我們的恩怨是非中。”
  “妳的意思就是說,妳不願意讓我來管妳們的閑事?”
  “是的。”高天絕說:“因為妳的身份不同,所以我才送妳到這裏來。”
  “否則妳恐怕早就把我的腦袋割下來了?”
  “我不會割妳的腦袋。”高天絕淡淡的說:“要殺人,並不壹定要割他的腦袋,殺人的法子有很多種,這是最笨的壹種。”
  “妳殺人通常都用什麽法子?”
  “用的是最痛苦的壹種。”
  “最痛苦的壹種?”元寶問:“是讓別人痛苦?還是自己痛苦?”
  高天絕忽然沈默。
  “這種法子不好。”元寶又說:“因為妳要殺的人已經死了,也就沒什麽痛苦了,痛苦的壹定是妳自己,只有活著的人才會痛苦。”
  高天絕沒有開口,也沒有動,可是他身上的鬥篷卻像是狂風中的海浪般洶湧波動起來。
  元寶又說:“有壹天我很開心,就好像天上忽然掉下個肉包子來落在我嘴裏壹樣,簡直開心得要命。”他說:“所以那天跟我在壹起的人,也全都很開心,開心得不得了。”
  他嘆了口氣:“痛苦也是這樣子的,妳讓別人痛苦,自己心裏壹定也很不好受。”
  這句話還沒說完,已經有壹只冷冰冰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這時候湯大老板也已醒了。
  她醒來時沒有見到陽光,她的頭並不痛,可是她也和元寶壹樣,只希望自己永遠不要醒過來,只希望趕快死掉算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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