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書首頁 我的書架 A-AA+ 去發書評 收藏 書簽 手機

             

第二十四章

九月鷹飛 by 古龍

2018-5-27 06:02

第二十四回 悲歡離合
  花燭將燃盡,燭淚還未幹。
  燭淚壹定要等到蠟燭已成灰時才會幹,蠟燭寧願自己被燒成灰,也只為了照亮別人。
  這種做法豈非也很愚蠢?
  但人們若是肯多做幾件這種愚蠢的事,這世界豈非更輝煌燦爛?
  丁靈琳扶起了葛病,站在花燭前,柔聲道:“現在我就要嫁給妳,做妳的妻子,終生依靠妳,所以妳壹定要活下去。”
  葛病看著她,壹雙灰黯的眼睛,忽然又有了光彩,臉上的笑容,也已變得安詳恬靜。
  丁靈琳淚痕未幹的臉上,也已露出了微笑。
  她知道他已能活下去。
  現在他已有了家,有了親人,他已不能死。
  她含著淚笑道:“這裏雖然沒有喜官,但我們卻壹樣還是可以拜天地,只要我們兩個人願意,有沒有別人做見證都壹樣。”
  這並不是兒戲,更不算荒唐,因為她確是真心誠意的。
  葛病慢慢的點了點頭,目中帶著種異樣的光彩,看著她,看著面前的花燭。
  能和自己喜愛的女子結合,豈非正是每個男人最大的願望。
  他微笑著:“我這壹生中,壹直都在盼望能有這麽樣壹天……我本來以為我已永遠不會有這麽樣壹天了;可是現在……”
  現在他終於達成了他的願望。
  他的話聲也變得安詳而恬靜,可是他並沒有說完這句話,他忽然倒了下去。
  死亡來得比閃電還快,忽然就擊倒了他。
  他完全不能抵抗。
  沒有人能抵抗。
  黎明前總是壹天中最黑暗的時候。
  丁靈琳已跪下,跪在葛病的屍體前,眼淚就像是泉水般湧出來。
  就在這同壹個地方,同壹對花燭前,就在同壹天晚上,已有兩個準備跟她結合的男人倒了下去。
  這打擊實在太大。
  也許他們本就要死的,因有她,他們也許反而死得更快。
  可是她自己卻不能不這麽想。她忽然覺得自己是個不祥的女人,只能為別人帶來災禍和死亡。
  郭定死了,葛病死了,葉開也幾乎死在她的刀下。
  她自己卻偏偏還活著。
  ——我為什麽還要活著?為什麽還要活在這世界上?
  這是個什麽樣的世界?
  每個她認得的人,竟都可能是魔教中的人,從鐵姑開始,到玉簫、葛病,還有那冷酷如惡魔的孤峰天王,每個人都是她想不到的。
  在這世界上,還有什麽是她可信賴的?
  只有葉開!可是葉開又在何處?
  酒還在她身旁,烈酒喝下去時,就像是喝下了壹團火。
  她喝了壹口,又壹口。
  “葉開妳說過,只要等壹切事解決,妳就會來找我,現在什麽事都完了,妳為什麽還不來?……為什麽子……”
  她放聲大叫,忽然將手裏的酒壇子用力砸出去,砸得粉碎,烈酒鮮血般流在地上。
  桌上已將燃盡的龍鳳花燭也被震倒了,落在地上,立刻將地上的烈酒燃燒了起來。
  火也是無情的,甚至比死亡更無情,甚至比死亡來得更快。
  這種猛烈的火勢,又有誰能抵抗。
  沒有人能抵抗!
  但丁靈琳卻還是癡癡的跪在那裏,連動都沒有動。
  看著火焰燃燒,她心裏忽然泛起種殘酷的快意。
  她要看著這種火焰燃燒,把所有的壹切全都燒光,她已不再有什麽留戀。
  毀滅豈非也是種發泄?
  她需要發泄,她想毀滅。
  木板隔成的廳堂,轉眼間就已被火焰吞沒,所有的壹切事,現在真的已全都解決了。
  可是葉開呢?
  葉開,妳為什麽還不來?
  烈火照紅了大地蒼穹時,黎明終於來了。
  葉開卻還是沒有來。
  葉開醉了。
  他壹向很少醉,從來也沒有人能灌醉他,惟壹能灌醉他的人,就是他自己。
  他很想灌醉自己。
  喝醉酒並不是件很愉快的事,尤其第二天早上更不愉快——這壹點他比誰都知道得清楚。
  可是昨天晚上,他卻硬是把自己灌醉了,醉得人事不省。
  因為他畢竟不是聖人。
  知道自己的情人正在拜天地,新郎官卻不是自己,又有誰還能保持清清醒醒,高高興興的在街上逛來逛去?
  所以他逛到第壹個賣酒的地方時,就停了下來,停了壹個多時辰。
  可是出來的時候還沒有醉。
  ——這地方的酒好像太淡了,好像摻了水。
  所以他又逛到第二個賣酒的地方,用壹種很不穩定的腳步逛了進去。
  這次他是怎麽出來的,他已記不清,以後是不是到過第三個地方?他更記不清了。
  他惟壹還記得的事,是把壹個帶著婊子去喝酒的土流氓頭上打了個洞。
  那個洞究竟有多大?他也已完全不記得。
  他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竟睡在壹條死弄中的垃圾堆裏。
  又臟又臭的垃圾堆,連野狗都絕不肯在這種地方睡壹下子。
  他可以保證這絕不是他自己願意的,他壹向沒有睡在垃圾堆裏的習慣。
  ——壹定是那個頭上有洞的土流氓,找了人來報仇,先修理了他壹頓,再把他拋到這裏來。
  他不久就證實了這件事。
  因為他站起來的時候不但頭疼如裂,而且全身都在發疼。
  那壹定要很重的拳頭才能把他打成這樣子,他還沒有學會打人前就已先學會挨打的。
  然後他又發現頭疼並不是完全因為酒醉,他頭上也多了個洞。
  無論誰若是發現自己被人拋在垃圾堆裏,被整得壹塌糊塗,都免不了要很生氣,很難受的。
  ——偶爾能被人痛揍,豈非也是件蠻有趣的事?
  何況,他相信揍他的那些家夥們,現在壹定也很痛。
  走出巷子,是條斜街,就像長安城裏大多數街道壹樣,古老而陳舊。
  街對面有家小酒鋪,門口掛著個很大的酒葫蘆,是鐵鑄的。
  葉開忽然想起,昨天晚上他打架喝酒,都是在這小酒鋪裏。
  酒鋪後面,好像就是個“暗門子”,那土流氓帶出來的,就是這暗門子裏的女人。
  從這裏往左轉,再轉過兩條街,就是鴻賓客棧。
  葉開這壹輩子,大概是再也不會到鴻賓客棧去了,那裏的傷心事實在太多。
  現在應該到哪裏去,應該做些什麽事?葉開連想都沒有想。
  他決定暫時什麽都不去想,現在他腦子裏還是昏沈沈的。
  他只知道絕不能往左邊走。
  今天居然又是晴天,太陽照在人身上,暖暖和和的,很舒服。
  街上的人都穿著新衣服,臉上都帶著喜氣,壹見面就作揖,不停的說“恭喜”,葉開這才想起來,今天還是大年初二。
  別的人在大年初二這壹天,應該做些什麽事呢?
  ——帶著孩子到親戚朋友家去拜年,收些壓歲錢,然後再回家,準備些金錁元寶,等著別人來拜年,把壓歲錢再還給別人的孩子。
  這壹天大家都不許說不吉利的話,更不許吵架,生氣。
  可是既沒有家,又沒有朋友的異鄉浪子,在這壹天又該幹什麽?
  葉開在街上逛來逛去,東張西望,其實眼睛裏什麽都沒有看到,心裏什麽都沒有去想,也許只在想壹件事。
  丁靈琳現在正幹什麽?
  他本來已決定,永遠再也不想她了,但卻不知為了什麽,他這昏沈沈的腦袋裏,想來想去,偏偏都只有她壹個人。
  他剛才還決定,絕不再到鴻賓客棧去,可是現在壹擡起頭,就發現自己還是又走到這條路上來了。
  奇怪的是,他並沒有看見鴻賓客棧那塊高高掛著的金字招牌,只看見壹大堆人,圍在那裏,有的在竊竊私議,有的在搖頭嘆息,甚至還有些人正在那裏抱著頭放聲大哭著。
  這裏究竟出了什麽事?
  葉開忍不住逛了過去,擠進人叢,然後他整個人就忽然變得冷冷冰冰,就像是壹下子掉進了深不見底的冷水潭裏。
  長安城裏氣派最大的鴻賓客棧,現在竟已變成了壹片瓦礫。
  鴻賓客棧昨夜的慘案,直到天亮才有人知道;因為昨天是個很特別的日子,是大年初壹。
  大年初壹的晚上,大家通常都是待在家裏的,誰也不會到街上來閑逛,就算有人,也是些已賭得頭昏腦脹的賭棍,誰也不會逛到客棧裏去。
  待在家裏的人,也大多都在喝酒,賭錢,更不會關心到外面的事。
  老掌櫃請去喝喜酒的人,大都是些無家可歸的光棍,沒有人關心的光棍。
  就因為這是個特別的日子,所以才會發生那些特別的事。
  這並不是巧合。
  每件事的發生和存在,都壹定有它的原因。
  “這裏是什麽時候起火的?”
  “不知道。”
  。
  “昨天夜裏我在賭葉子牌,就算天塌下來,我也不會知道。”
  “聽說昨天晚上有人在這裏做喜事。”
  “好像是的。”
  “那些來喝喜酒的人,怎麽連壹個都不在?”
  “不知道。”
  “那對新人呢?”
  “不知道。”
  這地方雖然已被燒成了瓦礫,卻連壹個人的骸骨都沒有。
  “這裏的老掌櫃呢?”
  “不知道。”
  昨天晚上這裏究竟出了什麽事,簡直連壹個知道的人都沒有。
  “我別的事都不奇怪,只奇怪那對新人居然也不在這洞房裏,連老掌櫃都不見了。”
  大家議論紛紛,越說越奇:“難道這裏昨天晚上出了狐仙?出了鬼?”
  若不是有鬼,客棧被燒光,那老掌櫃總該回來看看的。
  葉開知道沒有鬼,他從來不相信這種活見鬼的事。
  但這件事情卻真的好像活見了鬼,他就算是再把腦袋打出個洞來,也還是想不通的。
  他只覺得整個人都已變成了壹塊木頭,壹塊又冷又硬的木頭。
  這裏究竟怎麽會起的火?
  丁靈琳和郭定到哪裏去了?
  他壹定要問出他們的行蹤來,卻又不知道應該去問誰。
  就在這時,人叢裏忽然有個人在拉他的衣角。
  他壹低頭,就看見了壹只柔美而秀氣的手——只女人的手。
  是誰在拉他?
  是不是丁靈琳?
  葉開擡起頭,拉他的人已轉過身,往人叢外走了出去。
  她身上披著件烏黑的風氅,長發垂落,用壹枚玉環束住。
  她究竟是不是丁靈琳?
  葉開看不出。
  他只好跟著她走出人叢,看著她輕盈的體態,他心裏忽然泛起種說不出的滋味,又希望她是丁靈琳,又希望她不是。
  她若是丁靈琳,兩人相見後,心裏又是什麽滋味?又有什麽話說?
  她若不是丁靈琳,會是誰呢?
  這次葉開居然沒有退縮,也沒有逃避,他知道無論她是不是丁靈琳,都壹定有很多話要告訴他。
  她慢慢的在前面走,既沒有停下來,也沒有回頭,走過了這條長街,忽然轉入條橫巷。
  巷子很窄。
  葉開追過去時,只看見她的人影壹閃,走進了壹個窄門裏。
  門是虛掩著的。
  從外面看來,這不過是個很平凡的人家,門外的雪積得很厚,仿佛已很久沒有打掃。
  葉開走到門口,心就跳了起來。
  他忽然想起這地方是他來過的,現在他用不著走進去,也知道她是誰了。
  崔玉真。
  這戶人家正是她帶葉開來養過傷的地方。
  想起了那兩天中的事,葉開心裏又湧起種說不出的滋味,卻不知是歡喜?是悵惘?還是失望?
  歡喜的是崔玉真還活著。
  悵惘的是往事已成過去,舊夢已無處追尋。
  失望的是什麽呢?
  難道他心底深處,還是在盼望著她就是丁靈琳?
  舊夢並不是完全無處追尋,至少在這寒冬清晨的冷風裏,還可以找到壹點影子。
  風從後面的廚房裏吹過來,吹過這小而幽靜的院子。
  風中充滿了郁郁的香氣。
  葉開不禁又想起那天早上,他也嗅到了粥香,正盼望著壹碗芳香撲鼻的熱粥,由她壹雙柔美而秀氣的手捧給他。
  誰知粥竟是從門外飛進來的。
  他已沒有看見她柔美的手,看見的卻是壹只殺人的血手。
  從那天之後,他就從未再見過她,也從未想到他們還有再見的壹天。
  他本來以為他和丁靈琳壹定可以永遠廝守的,誰知現在覺得可能永不再見。
  人生中的離合悲歡,又有誰能預測?
  葉開嘆息著,推開門,走進屋子,那張床,那個小小的衣櫃,都依然無恙。
  甚至連屋角的陽光,都跟那天早上完全壹樣。
  葉開也不知是人已虛弱,還是心在發軟,走進去,就躺在床上。
  枕上竟仿佛也還留著發香。
  無論如何,那兩天平靜安適的日子,都是他永遠也無法忘記的。
  他心裏甚至在想,那天她若沒有遇著意外,他是不是直到現在還在這裏陪著她?
  門外響起了壹陣很輕的腳步聲,她已捧著碗熱氣騰騰的粥走進來,美麗的臉上,帶著甜蜜而溫柔的微笑。
  這正是那天早上葉開在心裏盼望著的情況,只不過現在距離那天早上,已不知又過了多少天?又發生了多少事?
  現在的情況縱然還是和那天早上壹樣,但彼此的心情卻已不壹樣。
  世上又有誰能拉得回那壹去永不復返的時光?
  葉開勉強笑了笑,道:“早。”
  “早。”崔玉真笑得更溫柔:“粥已熬好了,妳就躺在床上吃?”
  葉開點點頭。
  於是壹碗香氣撲鼻的熱粥,又由她壹雙柔美秀氣的手捧了過來。
  現在他的確很需要這麽樣壹碗粥,他的胃是空的,整個人都是空的。
  粥的滋味,也還是跟以前壹樣,可是葉開只喝了幾口,就再也咽不下去。
  崔玉真凝視著他,輕輕道:“妳昨天晚上壹定醉得很厲害。”
  葉開又勉強笑了笑,道:“醉得簡直就像是條死狗。”
  崔玉真又看了很久,才輕輕嘆了口氣,道:“我若是妳,我也要醉的。”
  葉開道:“妳知道昨天晚上的事?”
  “本來我還不知道。”她美麗的眼睛裏,忽然露出種說不出的幽怨,慢慢的開始敘說往事:“那天早上我被伊夜哭逼著回到玉簫那裏去,他就……就再也不許我出來。”
  葉開黯然。
  他知道她壹定吃了不少苦,她就算不說,他也看得出。
  “我本來這壹輩子已完了,我實在想不到那惡魔也有死在別人手裏的壹天。”
  “玉簫壹死,妳就到這裏來?”
  崔玉真道:“姐妹們壹聽到他的死訊,就像是剛飛出籠子的鳥,都恨不得飛得遠遠的,每個人分了他壹點東西,不到壹個時辰就全都走了,只有我。”
  她垂下頭,沒有再說下去。
  ——只有她沒有走,因為她忘不了葉開,所以又重到這裏,想找回壹點昔日的舊夢。
  這句話她用不著說,葉開也知道。
  “我壹個人在這屋子裏待了壹整天,既不想出去,也睡不著。”她在笑,笑得卻很辛酸:“其實我也知道妳是絕不會再回到這裏來的。”
  葉開心裏又何嘗不是酸酸的。
  他忽然發覺自己實在是個很無情的人,實在沒有想到過要重回這裏。
  “直到昨天早上,我聽到了外面的爆竹聲,才想起已經是大年初壹。”她慢慢的接著道:“我不想壹個人再悶在屋子裏,又餓得發慌了,忍不住想到外面去走走,可是我想不到剛出去,就聽見個很可怕的消息。”
  “什麽消息?”
  “我聽說丁姑娘要成親了。”
  葉開笑得更勉強:“這消息並不可怕。”
  “可是……”崔玉真又垂下頭:“那時候我還以為她……她要好的人是妳。”
  壹個女孩子,若是聽見自己心愛的男人要娶親的消息,當然會認為這消息可怕得很。
  葉開了解她的心情,他自己也有過這種心情。
  他已忍不住在嘆息。
  “我聽見丁姑娘要嫁的人,是個受了傷的人,我更以為他就是妳。”崔玉真垂著頭道:“那時我心裏雖然難受,卻又希望能在喜筵上再見妳壹次,所以我就買了份禮,送到鴻賓客棧去。”
  葉開苦笑。
  他也送了份禮去,壹份很特別的禮。
  知道丁靈琳的婚訊後,他就決心要想法子將郭定的傷治好。
  可惜他自己沒有治傷的本事,所以他就在壹夜間,來回趕了七百裏路,把葛病找來。
  崔玉真咬著嘴唇,又道:“可是到了晚上,我又不敢去喝喜酒了。”
  “妳不敢?”葉開忍不住問道:“妳怕什麽?”
  “我……我忽然又怕見到妳。”
  “那時妳還不知道新郎倌並不是我了?”
  “我還不知道。”崔玉真幽幽的說道:“所以我又把自己關在這屋子裏,壹個人買了點酒,躲在這裏喝,我想,我也可以算是在喝妳們的喜酒了。”
  葉開看著她,忍不住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世上居然還有個這麽樣的女孩子,對他有這麽樣的感情。
  他居然壹點都不知道。
  葉開只覺得心裏壹陣刺痛:“我若知道妳在這裏,我壹定來陪妳。”
  崔玉真終於嫣然壹笑,過了很久,才接著道:“我喝了壹點酒後,又忍不住想去看看妳了。”
  “妳去了沒有?”
  “我遲疑了很久,反反復復的拿不定主意,我既怕看見妳們後會受不了,可是就這麽樣永不相見,我也不甘心。”
  葉開也了解這種心情,世上也許沒有人能比他更了解這種心情。
  崔玉真道:“到最後我終於拿定主意。”
  “什麽主意?”
  “我就算不去喝妳們的喜酒,也得在外面偷偷的看妳壹眼。”
  “妳去了?”
  崔玉真點點頭:“昨天是大年初壹,到了晚上,街上幾乎連壹個人都沒有,我在街上逛了很久,才鼓起勇氣,從客棧後面溜了進去,壹進去我就知道不對了。”
  葉開道:“什麽地方不對?”
  崔玉真道:“那麽大的客棧裏,竟連壹點聲音都沒有,非但壹點也不像有人在辦喜事,就是辦喪事的人家,都沒有那麽靜。”
  葉開也聽出不對了,立刻問道:“我知道去喝喜酒的人不少,怎麽會連壹點聲音都沒有?”
  崔玉真道:“我找到了辦喜事的那個大廳,從窗口往裏面壹看……”
  她臉上忽然露出種受了極度驚嚇的表情,就好像又看到了當時那種慘不忍睹的情況。
  葉開的心也在往下沈,又忍不住問道:“妳看見了什麽人?”
  崔玉真道:“我……我……”。
  她的聲音也在發抖,過了很久,才能說出話來:“我只看見喜堂裏到處全是血,全是死人,竟連壹個活著的都沒有。”
  葉開怔住,整個人仿佛忽然又墜入萬劫不復的黑暗中。
  “當時我還以為妳也在裏面,所以我立刻就不顧壹切,沖了進去。”她輕輕吐出口氣,接著道:“直到那時,我才知道丁姑娘要嫁的人並不是妳。”
  “妳……妳看見了那個新郎倌?”葉開的聲音也在發抖:“他也死了?”
  崔玉真點了點頭,黯然道:“他死得很慘。”
  “丁靈琳呢了”葉開雖然不敢問,卻還是忍不住要問:“她是不是也……”
  崔玉真道:“她沒有死,當時她根本不在那喜堂裏。”
  葉開也不禁吐出口氣,卻又不禁覺得奇怪,他和丁靈琳分手之後,難道她竟沒有回去?
  郭定他們又是怎麽死的?是誰下的毒手?
  當時在喜堂中的人並不少,能下得這種毒手的人並不多。
  崔玉真道:“當時我雖然又吃驚,又害怕,可是看見妳不在裏面,我總算松了口氣。”
  葉開忽然問道:“妳有沒有看見四個黃衣人的屍體?”
  崔玉真道:“我沒有註意別人,也不敢仔細去看。”她想了想,又道:“那些屍體裏面,好像是有幾個穿著黃衣服的人。”
  葉開皺起了眉:“他們若是也死了,兇手會是誰呢?”
  崔玉真道:“我也想不透,世上怎會有這麽心狠手辣的人,當時我只想趕快離開那地方,誰知我剛想走的時候,忽然聽見外面有夜行人的衣袂帶風聲。”
  她接著又道:“因為那地方實在太靜,所以我聽得很清楚,來的人非但身法都很快,而且還不止壹個人。”
  葉開動容道:“莫非是那些兇手又回來了?”
  崔玉真道:“當時我也這麽想,所以嚇得連走都不敢走了,更不敢留在那裏,讓他們看見,幸好我還有點武功,情急之下,武功好像反而比平時好了些,居然壹跳就跳起來很高。”
  葉開道:“妳是不是跳上了大廳裏的那根橫梁?”
  崔玉真點點頭,道:“我躲在上面,連氣都不敢喘,卻又忍不住想往下面看看。”
  葉開道:“妳看見了什麽?”
  崔玉真道:“我看見了幾個穿著黃衣服的人,從外面壹竄進來,立刻就將地上的死人,壹個個拋出了窗外,窗外好像有人在用東西接著,不到片刻,屋子裏的死人居然全都被他們搬空了。”
  葉開的臉已發青:“妳看清楚他們身上穿的是黃衣服?”
  崔玉真道:“我看得很清楚,因為他們的衣服黃得很特別,在燈光下看起來,就好像有金光在閃動著壹樣。”
  葉開握緊雙拳,道:“果然是他們下的毒手。”
  崔玉真道:“可是我並沒有看見他們殺人。”
  葉開冷笑道:“人若不是他們殺的,他們為什麽要替別人收屍?”
  崔玉真道:“他們殺了人後,難道還想毀屍滅跡?”
  葉開恨恨道:“殺人滅口,毀屍滅跡,本就是金錢幫的壹貫作風。”
  崔玉真道:“金錢幫?……金錢幫又是些什麽人?”
  葉開道:“他們不是人。”
  崔玉真看著他臉上的憤怒之色,也不敢再問下去,遲疑了半晌終於道:“後來我又看見了丁姑娘。”
  葉開失聲道:“妳在哪裏看見她的?”
  崔玉真道:“就在那裏。”
  葉開道:“她又回去了?”
  崔玉真道:“那些黃衣人把屍體搬空之後,她就去了。”
  葉開道:“那時妳還沒有走?”
  崔玉真道:“那時候我整個人都已嚇得發軟,在大梁上待了半天,剛喘過壹口氣,他們就來了。”
  葉開道:“他們?她不是壹個人去的?”
  崔玉真道:“去的有兩個人。”
  葉開道:“還有個人是誰?”
  崔玉真道:“是個奇形怪狀的老頭子,半夜裏手裏還拿著把雨傘。”
  葉開恍然,道:“是葛病。”
  崔玉真道:“妳認得他。”
  葉開道:“不但認得,而且還是老朋友。”
  崔玉真又不禁嘆了口氣,道:“那麽現在妳的老朋友就又少了壹個。”
  葉開變色道:“他也死了子”
  崔玉真黯然道:“死得也很慘。”
  葉開道:“是誰殺了他?是誰下的毒手?”
  崔玉真道:“他們看見屍身被搬空,也覺得很意外,可是他們並沒有停留,也沒有發現梁上還有別人在。”
  葉開道:“後來呢?”
  崔玉真道:“他們壹走,我就溜了下去,忽然聽到外面有人在吹笛子,他們聽見了這笛聲,也趕了回來,在院子裏看了看,就越墻而出。”
  葉開道:“妳呢?”
  崔玉真道:“我看他們的神情很慌張,也不禁覺得有點好奇。”
  葉開道:“所以妳也跟了過去?”
  崔玉真道:“我沒有跟過去,只不過躲在墻頭往外面看。”
  葉開道:“妳又看見了什麽?”
  崔玉真道:“外面壹棵樹上,好像掛著盞燈籠,下面還站著個人。”
  葉開道:“是什麽人?”
  崔玉真道:“我隔得太遠,根本看不清楚,幸好當時四下壹點聲音都沒有,所以他們說話的聲音,我倒全都聽見了。”
  葉開道:“他們說了些什麽?”
  崔玉真道:“丁姑娘過去後,好像驚叫了壹聲,然後就問那個人,是不是布……”
  葉開動容道:“布達拉?”
  崔五真立刻點頭,道:“不錯,布達拉,丁姑娘說的就是這三個字。”
  葉開立刻追問:“那個人怎麽說?”
  崔玉真道:“他承認了,還說自己是座很高的山峰。”
  葉開道:“孤峰天王?”
  崔玉真道:“後來我才知道,那個人就是魔教中的四大天王之壹。”
  葉開道:“葛病就是死在他手裏的?”
  崔玉真道:“葛老先生是為了救丁姑娘,才被他掌力所傷,可是他也中了葛老先生的暗器,我聽葛老先生告訴丁姑娘,那是種很厲害的暗器。”
  她嘆了口氣,道:“可是他的掌力更可怕,葛老先生只被他輕輕拍了壹掌,就已無救了。”
  葉開又怔住。
  他了解葛病的武功,也了解葛病的醫道。以這種武功和醫道,就算有人能擊傷他,他自己也能救得了自己的。
  葉開實在不能相信,世上竟有如此可怕的掌力,竟能壹掌就拍散葛病的魂魄。
  “可是我親眼看見葛老先生倒下去的,就倒在第壹個新郎倌倒下去的地方。”
  她話中顯然還有話——除了第壹個新郎倌,難道還會有第二個?
  這件事別人連做夢都不會想到。
  可是葉開卻想到了;他了解丁靈琳,就好像了解自己的手掌壹樣,所以崔玉真說出了她所看見的事,葉開並不覺得意外。
  意外的反而是崔玉真。她本來以為無論誰聽見這種事,都難免有些特別的反應。
  但葉開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道:“我知道她壹定會這麽樣做的。”
  崔玉真忍不住道:“妳不怪她?”
  葉開搖搖頭,道:“妳若是她,我相信妳壹定也會這麽樣做的,因為妳們都是心地善良的女孩子,妳們都寧願犧牲自己,也不忍看著別人受苦。”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溫柔,因為他心裏只有愛和關切,並沒有嫉妒和埋怨。
  崔玉真當然知道那是對誰的愛和關切。
  她忍不住也輕輕嘆息了壹聲,垂下頭,道:“只可惜我不是她,我……”
  葉開沒有讓她再說下去,已急著問道:“妳走的時候,她還留在火窟裏?”
  崔玉真點點頭,勉強笑道:“但是妳可以放心,她現在壹定還好好的活著。”
  葉開道:“因為火窟裏並沒有她的屍骨。”
  崔玉真道:“也因為她是個善良的女孩子,吉人自有天相,我相信妳們很快就會再見的。”
  葉開轉過頭,不忍再看她的表情。
  窗外陽光燦爛,晴天仿佛將來臨了。
  他忽然站起來,走過去,推開窗戶,喃喃道:“不管怎麽樣,現在我總算已確定了兩件事。”
  崔玉真在聽著。
  葉開道:“不管那布拉達天王是什麽人,現在他壹定已受了重傷,我已不難找到他。”
  崔玉真道:“妳壹定要去找他?”
  葉開點點頭,道:“可是我還要先去找另外壹個人。”
  崔玉真道:“找誰?”
  葉開道:“去找那殺人的兇手。”
  崔玉真又咬起了嘴唇,道:“妳……妳現在就要去?”
  葉開硬起了心腸,道:“我現在就要去,妳……妳可以在這裏等我,我會回來的。”
  他的心並不太硬,他的聲音已嘶啞。
  崔玉真垂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過了很久,忽然道:“妳用不著回來了。”
  “為什麽?”
  “因為我……我不會在這裏等妳的。”
  她的聲音也已嘶啞顫抖。
  葉開還是忍不住回過了頭,又問道:“為什麽?”
  崔玉真頭垂得更低,壹字字道:“因為我不是她,我……”
  她沒有再說下去。就只這壹句話,已令她的心都碎了。
  葉開的心裏也在刺痛,“妳要到哪裏去?”
  “我有很多地方可去,我也早就想到處去看看,到處去走走,將來……”她勉強忍住了眼淚,作出了笑臉:“我說不定會找個老實的男人,嫁給他,替他生很多很多兒子,也說不定會開個小酒店,做壹個當爐賣酒的老板娘……”
  她的心已碎成千千萬萬片,每說壹個字,壹片又碎成千千萬萬片。
  葉開笑道:“到那時我壹定會到妳的酒店裏去大醉壹場。”
  他在笑,他不能不笑,因為他生怕自己壹停下來,眼淚就會流下。
  崔玉真微笑道:“到那時候我壹定會替妳再熬壹鍋雞粥,有燕窩的雞粥。”
  她也在笑。可是她笑的時候,眼淚已滴下面頰……
  陽光燦爛。
  葉開大步走在陽光下。他臉上雖然還有淚,可是他知道眼淚就和鮮血壹樣,在陽光下就快就會幹的。
  
上壹頁

熱門書評

返回頂部
分享推廣,薪火相傳 杏吧VIP,尊榮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