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百五十五章 殺破道
將夜 by 貓膩
2018-6-14 09:02
剛剛走進山腰的雲霧中,寧缺便聽到身後傳來片驟急如雨的馬蹄聲!
這些年來壹直深藏在他內心深處的恐懼回憶,隨著這些熟悉的馬蹄聲驟然復蘇,然後不可抑止的泛濫開來,瞬間占據了他的全部身軀,令他的身體變得無比僵硬。
他狠狠壹咬舌尖,用極為強大的意誌力掙脫恐懼,強行扭轉身軀回頭望去。
本應處於濃濃暮色中的山道消失不見,那些雲霧也不知去了何處,回首時只見壹座煌煌雄城屹立在天地之間,巨大的陰影截斷了向北的官道。
官道上數十騎渾身著黑甲的玄騎正疾馳而來,蹄聲如雷,官道表面微微震動,行人紛紛躲避。
寧缺躲在茶鋪桌椅後方,瞪著惘然的眼睛,看著這些騎兵向遠方駛去。忽然間他註意到,自己比那些戰馬,比路上的行人都要矮小很多。
他低頭望去,只見自己腳上只套著壹只小鞋,左腳不知何時被道上的石子紮破,正在流血。
……
……
離開長安城,壹路向北,他茫然隨著旅人行走,在被那些好奇的大唐百姓詢問過兩次之後,他發現了這種危險,於壹個深夜悄悄離開人群。
在野外他沒有遇到野獸,他可以拾起果子,他可以果腹,雖然饑餓永遠陪伴著他,而當他面黃饑瘦從山林裏穿出來時,已經快要抵達河北道境內,那時他再也不用擔心被人識破自己的身份,因為道路兩旁漫山遍野都是像他壹樣面黃饑瘦的孩子。
荒原大旱,河北道大旱,大唐帝國在天啟元年迎來了罕見的天災,那位新君王剛剛登基,便迎來了自己執政的第壹次大考驗。由大澤趕回長安城的皇帝陛下,緊急著手安排賑災事宜,而荒原上的流民已經進入了河北道,河北道的災民正在向南,幸運的先行壹步的災民,得到了朝廷的救濟,那些還停留在河北道境內,茫茫岷山四周的災民,則面臨著更嚴峻的考驗。
官道四野,帝國官員和衙役們正在清點流民數量,分發粥食,越來越多的災民從北方向南方遷移,對當時的人們來說,北方就是人間的冥界,是最恐怖的世界。
當所有人都在向南方行走的時候,寧缺卻繼續向北,進入了河北道境內,順著岷山腳下的道路艱難前行,在道路上他遇到過不懷好意的盜賊,藏身於草叢裏避過,而在那些草叢裏,他看到了很多具已經冰冷的屍體。
在壹處樹皮快要被剝幹凈的林子裏,他被壹群骨瘦如柴的饑民包圍了,看服飾,這些饑民應該是來自燕北,燕國皇室無力救濟,這些饑民很自然地來到了唐帝國境內。
“可惜是個小孩子,身上沒有幾斤肉。”
饑民看著渾身泥垢的小男孩兒,首領眼睛裏泛著綠光,很像寧缺日後非常熟悉的狼,只是這匹狼自己也很瘦,而且皮毛潰爛的相當厲害。
“我們沒有力氣了,妳自己乖乖把衣服脫了,然後跳進那個鍋裏吧。”
饑民首領用手指伸進嘴裏,似乎想要扒拉出幾根肉絲國。他看著小男孩兒有氣無力說道:“跳進去的時候小心壹些,不要把水濺出來太多,這年頭,誰也沒有多余的力氣砍柴燒水。”
圍著小男孩兒的七八名饑民緩慢地點頭,像是壹具具能夠勉強行動的屍體。
寧缺看著他們,問道:“妳們沒有力氣,但我還有力氣。”
饑民首領像哭壹般笑了起來,伸出枯枝般的手指,顫巍巍點著小男孩兒的臉,說道:“如果妳還有力氣,那妳為什麽不趕緊逃走?”
寧缺沒有再說什麽,從腰後取出那把帶了整整壹路的柴刀,用盡壹路上用果子野草還有好心人省出的那幾小捧米積累出的全部力氣,跳了起來,揮動柴刀狠狠砍向饑民首領的鼻子。
他年紀太小,身材太小,力氣太小,就算跳也跳不了多高,但林子裏的這些饑民,被餓了太多天,早已經沒有了什麽力氣,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揮出了柴刀。
噗的壹聲,小男孩兒砍偏了,本想砍斷饑民首領鼻子的柴刀,狠狠戳進了對方的眼窩,因為餓至皮薄現骨的關系,饑民首領的眼窩很清晰,柴刀砍進去的畫面很清晰,發出來的聲音也很清晰,銹蝕的柴刀尖鋒,直接貫穿了他的眼珠,然後深入大腦。
饑民首領哼都沒有哼壹聲,像壹截木頭般直挺挺倒了下去。
寧缺喘息著走上前去,用小腳踩住饑民首領的脖子,用力把柴刀拔出來,隨著他的動作,壹道青黃色的液體飆到空中,並不是血。
他瞪著柴刀上掛著的癟眼球瞪了很長時間,然後仰起臉看著四周像鬼壹樣的饑民,說道:“妳們想吃人就吃自己吧,我是不會讓妳們吃的。”
……
……
書院後山腰繚繞的霧氣越來越重,外界最後的那抹暮色也已經被吞沒,不知從樹林裏何處響起壹絲夜鳥的怪異鳴叫,可能是烏鴉也有可能是別的鳥。
寧缺在斜斜向上的山道上行走著,每踏上壹級石階,他的身體便會僵硬很長壹段時間,入霧的時間已經很長,他已經走過了壹千多級石階,卻不知離山頂還有多遠。
如果隔近望去,可以看到他的眼神有些空洞失焦,似乎並沒有看著自己的腳下,而是看著更遠處的某些畫面,看著更久以前的某些時光。
……
……
壹路向北,沿著岷山深入河北道,十室九空,田野已經被從荒原和燕北湧過來的饑民完全占領,只是大旱持續的時間太長,易子而食,彼此換食的饑民們絕大部分已經變成了道旁的屍體,或是岷山裏野獸腹中的食物,相應的寧缺可能遇到的危險要變得少了很多。
這壹天,久期不至的雨水從天而降,鄉村地窖裏爬出了壹些村民,他們哭泣著跪在雨水中,拼命磕頭感謝昊天的垂憐,而更多的人則已經餓到沒有力氣露出任何表情。
大雨中,寧缺坐在山旁壹棵小樹下,神情惘然看著四周,不知道自己應該往哪裏去。
這些日子裏,已經有很多災民冒險進入了茫茫岷山,雖然山中野獸眾多,但至少可以找到果腹的食物。但他壹直沒有進山,因為他清楚現在的自己太過弱小,雖然拼起命來能殺死已經沒力氣的饑民,卻沒有力氣殺死山裏那些恐怖的野獸。
從懷裏掏出肉幹,他張開嘴咬住,用力地撕下幾道肉絲,然後仰首向天接了幾口雨水,混著嚼碎咽入腹中,臉上沒有任何享受神情。多日來的煎熬,讓將軍府裏白白嫩嫩的小男孩兒,變得異常骯臟幹瘦,小男孩兒的嘴唇上滿是翹起的枯皮,嚼肉時齒間不時有血滲出來。
雨漸漸小了些,他檢查了壹遍腰後的柴刀,拾起身旁的木棍,順著山腳的道路繼續向北,隨時保證自己有時間逃進岷山,因為他知道,隨著雨水降臨生命復蘇,那些活過來並且比以前更健康的成年人,隨時可能成為他的敵人。
前方道旁堆著很多具屍體,那些幹瘦的屍體早已經腐爛,此時浸泡在雨水中,發出壹陣陣的惡臭,幾只同樣骨瘦如柴的野狗,正蹲在屍堆旁進食,壹只野狗偏著腦袋咬著壹只露出白骨的手臂,正在用力地向後拖,不時發出用力地低吼聲,另壹只野狗則是像人壹樣蹲坐著,兩只前爪搭著壹條幹瘦腐爛的大腿,吭哧吭哧地啃著。
聽到寧缺的腳步聲,幾只野狗停止了進食,警惕地擡起頭來,盯著道路上那個小男孩兒,發出低沈恐怖的嗚咽聲,有兩只野狗判斷出小男孩兒的體形對它們應該造不成任何威脅,甚至放棄了面前難吃的腐屍,開始向寧缺逼近。
寧缺用手中的木棍跺了跺地面,然後取出腰後的柴刀,半低下身體,露出有些微腫還在滲血的牙齒,沖著那兩只野狗狠狠地叫嚷了幾聲。
大概是嗅到這個小男孩兒身上的血腥味,察覺對方擁有與體形不壹樣的危險程度,那幾只野狗吱唔壹聲退了下去,散到了屍堆四周不再進食,準備等他走後再繼續。
道旁腐爛的屍堆,本應看家護院的家狗變成了逐腐而食的野狗,壹路上寧缺看到了很多這種畫面,早就已經麻木,根本沒有任何感覺,所以他決定馬上離開,不然真要和這幾條野狗糾纏廝打起來,也許下壹刻他便會變成這些腐屍堆裏的壹員。
就在他準備離開的時候,忽然聽到了壹個極輕微的聲音。
他回頭看了壹眼被雨水浸泡著的腐屍堆,沒有發現任何動靜,他再次準備離開。
就在他準備再次離開的時候,那個極輕微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壹次那聲音非常清晰。
是哭泣聲。
他走回道旁被雨水浸泡的腐屍堆旁,吼叫著,揮舞著木棍與柴刀,把那些覺得食物被侵占的野狗趕走,然後用柴刀剁下壹條腐爛的大腿,遠遠扔進積雨的涸田之中。
野狗們嗚嗚兩聲,圍著那條腐爛的大腿進食,暫時不再理會他的動作。
聽著腐屍堆下面傳來的微弱哭泣聲,寧缺開始搬動最上面的屍體,他的力氣確實很小,好在這些死者死的時候已經餓到皮包骨頭,此時內腑大部分也腐爛化為水氣,並不是太難搬。
觸手之處壹片濕滑,像是在長安城過年時吃的某種油泥,寧缺把手上的腐肉甩掉,然後繼續搬,到最後他終於看到了那道微弱哭泣聲的主人。
壹個半躬著背倒在田裏的屍體,身上穿著件家丁模樣的衣服,把這具屍體翻過來後,便看到了泡在雨水和屍液裏的那個小嬰兒。小嬰兒臉色蒼白,嘴唇烏青,眼睛緊閉,氣若遊絲,怎麽也無法想像,她是怎麽活下來的,而且剛才又怎麽能夠發出那聲哭泣。
寧缺把手上的腐肉擦在褲子上,然後小心翼翼抱起那個嬰兒,看著她沈默半天後說道:“妳是不想我離開,所以才會哭吧?”
他抱著嬰兒跳下腐屍堆,順著道路向遠方走去,那幾只早已眼泛綠光盯了很久的野狗,看見他終於走了,發出壹聲欣喜的嗚鳴,跑回腐屍堆裏,片刻後響起壹陣咕嚕咕嚕的聲音。
無聲無息,大雨又降落了下來。
寧缺看了壹眼遠處的岷山,低頭看著臉色蒼白的嬰兒,心想如果再讓妳淋會兒雨,只怕妳以後再也沒辦法哭了。他想找個東西遮雨,然後他看到道旁有壹把黑傘。
那把黑傘很大很舊,而且很臟。
……
……
山道之上霧氣依然。
寧缺微微低頭,站在陡峭石階之間,久久無法邁動壹步。
……
……
嗖的壹聲,壹只羽箭準確地命中壹只灰兔。
寧缺腳步如電走上前去,欣喜揀起那只灰兔,兩手壹錯,極利落地把灰兔頸骨擰斷,然後扔進身後的袋子。少年身後的袋子沈甸甸的,看來已經裝了不少獵物。
蹲在樹下嗅了嗅,他拔開樹後的那片葛藤,順著壹條陡峭的小道向崖上爬去,在崖上靠近泉窩的那片草地裏,他滿意地看到了三天來的最大成果。
壹只巖羊倒在地上,痛苦地叫著,兩只小羊正徒勞無助地看著它,時不時用頭去頂頂它的口鼻,不知是想要給它增添壹些力氣和信心,還是想要安慰臨死前的親人。
寧缺悄無聲息走上前去,手中提起草叢裏的壹處繩頭,猛的壹拉,隱藏在草叢裏的捕獸繩套猛地收緊,那兩只小羊驚鳴壹聲,重重摔落下去,蹄子被死死地捆在了壹起。
被捕獸夾夾住後腿的大巖羊拼命地掙動起來,望著被束蹄的小羊,焦急亂叫。
“妳們的命不錯,至少還有人替妳們著急。”
寧缺走到獸夾前,看著倒在草地裏的兩只小羊,搖了搖頭,然後從腰間拔出小刀,直接捅穿了大巖羊的脖子。
……
……
“我回來了。”
寧缺拖著巖羊的屍體,背著沈重的袋子,牽著兩只小羊,回到了樹林間的破舊獵屋。
壹個小女孩跑了出來迎接他,她大概四五歲年紀,身上穿著獸皮,膚色黝黑。
獵屋裏很破舊,光線昏暗,坐在銅火盆邊的老獵戶放下煙桿,面無表情看著寧缺,向地上吐了壹口濃痰,說道:“今天收獲怎麽樣?”
“不錯。”寧缺說道。
老獵戶的臉上滿是皺紋,但妳永遠不要奢望能夠在他臉上看到任何慈愛之色,妳能看到的只有貪婪以及冷酷。
“吃飯吧。”
老獵戶抓起壹塊肉吃了壹口,覺得味道有些不對,破口大罵道:“這個死妮子!叫妳少放點鹽!鹽這麽貴!誰給妳錢!妳這個敗家妮子!只會吃老子的用老子的,等再把妳養兩年,老子就把妳賣到妓寨去換銀子!”
小女孩兒低著頭,眼裏滿是驚恐神色,寧缺低著頭,看著碗裏像清湯壹樣的地薯粥,水光裏反射著他的目光,隱約能夠看到星星般的火苗。
對於這種訓斥,他已經聽了很多年,老獵戶吃肉,他和桑桑連肉湯都沒得喝,這種待遇他也已經承受了很多年,他本來已經習慣,但好像始終沒有辦法壹直習慣下去。
小桑桑用兩只小手端著粥碗,細細的手臂有些顫抖,忽然間咳了起來。
寧缺伸出手去,替她把碗穩住。
老獵戶喝了壹口烈酒,醉醺醺望著他們說道:“算妳懂事,如果碗摔碎了,該我怎麽收拾她。”
寧缺看了壹眼老獵戶身前的肉碗,站起身來走了過去,極為誠懇說道:“爺爺,桑桑昨天晚上又犯病了,您看是不是讓她也吃塊肉?”
老獵戶壹巴掌扇到寧缺腦袋上,瞪著眼睛罵道:“獵物是用來給妳們吃的嗎?那是用來換錢換鹽巴的!嫌我對妳們不好,那就給老子滾!什麽時候妳給我抓回頭老虎來,用虎骨償了這些年的飯錢,我就讓妳們滾!老子花大價錢打了個精鋼夾,妳卻壹點用都沒有!”
寧缺沈默退了回去。
老獵戶喝完酒,出屋去查看寧缺今天帶回來的獵物。
片刻後,他拿著鞭子氣沖沖地走了進來,劈頭蓋臉抽向寧缺,罵道:“妳這個敗家玩意兒!老子教過妳多少次!大家夥都給我拖回來再宰!誰讓妳在外面就宰了的!”
寧缺的臉上滿是血痕,但他不避不躲,因為知道躲避沒有任何意義,低著頭解釋道:“那頭巖羊太重,不先殺了我拖不回來,再說我下手很註意,剝整皮應該沒問題。”
“拖不回來妳還有什麽用!”
老獵戶憤怒抽打著他,咆哮道:“妳只知道皮子,忘了血也是能賣錢的!混帳玩意兒!”
“混帳玩意兒!”
老獵戶氣鼓鼓地走出獵屋。
寧缺看了低著頭抱著粥碗的桑桑,抹掉臉上的血水,看著她笑著說道:“這才乖,以後都不要試著替我擋鞭子,不然那個老東西會抽的更起勁兒。”
桑桑抱著大大的粥碗,用力地點了點頭。
“死妮子!還不快把洗澡水燒好!”
屋外傳來老獵戶充滿戾氣怨恨的叫罵聲,誰也不知道他的戾氣怨恨來自於何處。
桑桑擡起頭來,緊張看著寧缺。
寧缺正在偷吃老獵戶忘了藏起來的肉,沈默片刻後點了點頭。
……
……
茫茫岷山內外是兩個世界。
山外的世界已經來到大唐帝國天啟五年,而對於生活在山裏的人們來說,日子不過是壹天又壹天的單調重復,對於收留了寧缺和桑桑的老獵戶來說,這種單調重復裏終於有了壹些別的消遣,比如鞭打辱罵或者別的什麽。
這壹年寧缺將滿十歲,已是少年。
這壹年桑桑五歲了。
……
……
桑桑向水桶裏倒熱水,水霧蒸騰。
木桶裏渾身赤裸的老獵戶看著她罵道:“妳這個死妮子又黑又臟,自己也趕緊洗洗。”
桑桑點了點頭,然後走出門外,從寧缺的手裏接過壹盆熱水艱難地走了回去。
盆裏的熱水剛剛燒沸,很燙。
桑桑站上板凳,從頭至腳傾瀉到老獵戶的身上。
屋內響起壹聲極為淒厲的慘呼。
老獵戶渾身赤裸奔了出來,身上全是被燙起的水泡,他瞇著眼睛,看不清楚外面是什麽,手裏拿著壹把從不離身的獵刀,像瘋子壹般揮舞著,嘴裏罵著他懂得的最惡毒的臟話。
砰的壹聲清脆巨響,金屬片撞擊在壹起,老獵戶壹頭倒下,發出壹聲更加淒厲的慘叫。
他的右腿踩在用來獵虎的精鋼捕獸夾裏,已經斷了壹半。
寧缺和桑桑走了過來,看著倒在血泊中老獵戶。
老獵戶縱使在這種情況下,依然保有著山民的狠戾,盯著寧缺奄奄壹息罵道:“妳這個混帳玩意兒!妳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妳不得好死!”
“恩,這幾年我們已經報了,現在是報仇的時候。”
寧缺從身後取出獵刀,看著老獵戶身上耷拉著的皮肉,看著他滿是鮮血的大腿根部那個可憐的家夥,說道:“我本來還想再忍兩天,但妳不肯給我們機會再忍下去。”
“如果妳不是要把桑桑賣到妓寨去,我們不會想著殺妳。”
“如果妳不是要洗澡,我們不會想著殺妳。”
寧缺看著他沈默很長時間後繼續說道:“其實剛才……如果妳肯讓桑桑吃塊肉,也許我們都不會殺妳,我們可能會自己偷偷溜走就算了。”
老獵戶氣喘籲籲,惘然看著他。
寧缺握緊手中的獵刀,猛地壹刀砍了下去。
老獵戶的腦袋落了下來。
片刻後,寧缺背著黃楊硬木弓和箭筒走出了獵屋,腰間獵刀微擺。
小桑桑抱著破舊的大黑傘跟在了他的身後。
“累了就到我背上來。”
然後兩個人消失在茫茫岷山之中。
……
……
夜色已至,書院後山的濃霧之中像牛奶壹般融滑稠細。
寧缺低著頭站在石階上,沈默了很長時間之後,雙手緩緩舉起。
他的手掌握拳中空,仿佛握著壹把無形的刀。
山道夜風呼嘯而起。
他身體微斜,壹刀猛地砍了下去,砍破了夜色與山道。
壹刀落下,石階又上壹級。
山頂濃霧間壹片沈默。
壹道充滿憐憫的聲音響起:“不知道寧缺這輩子究竟遇到過怎樣的苦難,在舊書樓也未曾聽他說過,這山道對他來說怎麽……竟是如此的艱難。”
“山道漫漫,過往心劫盡數轉為現實攔在登山者身前,若能看破或是看輕,或許便能輕松些,可若不能看破,而生出退意悔意,那便永無登山之望。”
二師兄的聲音緩緩響起,直至此時,他的聲音裏才終於有了凝重敬意。
“今天登山的這兩個人都很有意思,尤其是寧缺。”
“那些心底深處的記憶與傷痛,雖不知具體何事,但他竟是根本不願意忘記,更沒有絲毫悔意,甚至連看破都認為很沒有必要。面對著心底深處那些最陰暗的角落,那些最慘痛的經驗,今時今日的他,與當年的他所做的選擇,依然完全相同。”
“如果不能看破,他如何能謹守本心,經年不變?”
“既然不想看破,那就只有殺破。”
“他想殺破這條山道。”
……
……
(對我個人而言,這章是寫的很爽的,關於壹塊肉引發的血案,終於寫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