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余年

貓膩

歷史軍事

   積善之家,必有余慶,留余慶,留余慶,忽遇恩人;幸娘親,幸娘親,積得陰功。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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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壹章 夜宮裏的寂寞

慶余年 by 貓膩

2018-7-4 10:04

  廣信宮殿外的寒意絲絲絡絡地滲進來,試圖強橫地把這宮殿的名字改成嫦娥姐姐的住所,然則紅燭在側,暖香升騰,酒意烈殺,春意盎然,這種圖謀始終只是種妄想罷了。
  範閑看著長公主與婉兒的輕柔說話,臉上的笑容也漸漸多了起來,不再如先前入宮時那般警惕與別扭。
  長公主還是如以前那般美麗,那般誘人,即便範閑明明知道了洪竹所說的那件事情,可是在震驚之外,更多的是對太子爺的強烈不爽——至少此時看著這位慶國第壹美人兒,年輕的女婿心裏硬是生不出太多反感的情緒。
  當然,這種情緒本身就是很妙的壹件事情。他輕輕擱下酒杯,自嘲壹笑,心裏想著,長公主何嘗不是壹個可憐人兒。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這位長公主殿下,是皇太後最疼愛的幼女,皇帝這十年間倚為臂膀的厲害人物,尤其對於範閑來說,這位宮裝麗人柔美的外表下隱藏的更是如毒蛇般的信子,殺人不見血的液體……
  十二歲時,範閑便迎來了長公主的第壹撥暗殺。等入京之後,雙方更是交織於陰謀與血火之中,無法自拔。只是這幾年裏,範閑的勢力逐漸擴展,長公主的實力卻日見衰弱,此消彼漲,長公主早已承認了自己的女婿是自己真正值得重視的敵手,然而……
  範閑在慶國最直接的兩位沖突者,太子殿下與二皇子,其實都不過是長公主拋出來的卒子,範閑清醒地知道,自己重生至此時,整個天下真正的敵人,便是面前這位宮裝麗人。
  長公主是範閑壹系最強大的對手,所以這幾年裏,監察院也將所有的情報中心,都集中在信陽和廣信宮裏。範閑了解長公主,甚至比她自己還要更加了解。
  這是壹種心理學層面上的問題,他能夠敏感地察覺到,長公主對於當年那位女子復雜的眼光,甚至是……對於那位畸形的情感,不如此,不能解釋慶國自葉家覆滅之後古怪的政治格局。
  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憐之處。
  只是範閑不會對長公主投予壹絲憐憫,在這壹方面,他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冷漠與無情,正如往日說過無數遍的那句話——醉過方知情濃,死後才知命重——他要活下去,誰不想讓他活下去,那就必須死在他的面前。
  ……
  ……
  “江南如何?”
  長公主輕舒玉臂,緩緩放下酒杯,時值冬日,宮中雖有竹炭圍爐,但畢竟氣溫高不到哪裏去,長公主穿的宮裝也是冬服,有些厚實,然而便是這樣的服飾,依然遮不住她身體起伏的曲線和那無處不在的魅惑之意。
  此時婉兒已經睡著了,宮女們小心翼翼從後殿出來復命,然後退出殿去,閉了殿門。範閑眉頭微皺,卻也不會出言攔阻什麽,畢竟長公主是她母親,他不方便說太多話。
  “江南挺好的,風景不錯,人物不錯。”範閑笑著應道:“母親大人若有閑趣,什麽時候去杭州看看。”
  雖說母親大人四個字說出來格外別扭,可是他也沒有辦法。
  “幾年前就去過,如今風景依舊,人物卻是大不同,有何必要再去?”
  長公主離席,壹面往殿外行去,壹面譏諷說著,這話裏自然是指原屬於她的內庫,如今卻被範閑全部接了過去。
  範閑並未離座,微微壹窒,半晌後恭敬說道:“生於世間,人物是要看的,風景也是要看的,人物總如花逐水,年年朝朝並不同,風景矗於人間,卻是千秋不變,人之壹生短暫,卻能看萬古之變之景,這才是安之以為的緊要事。”
  長公主壹怔,回頭看著範閑,微微偏頭,臉上露出壹絲笑意,說道:“妳是想勸本宮什麽?”
  “安之不敢。”範閑苦笑應道。
  長公主微嘲壹笑說道:“這世上妳不敢的事情已經很少了,只不過妄圖用言語來弱化本宮心誌,實在是壹件很愚蠢的事情。”
  ……
  ……
  在皇太後的面前,李雲睿是壹個乖巧的甚至有些愚蠢的女兒,在皇帝的面前,李雲睿是壹個早熟的甚至有些變態的助手,在林相爺的面前,李雲睿是壹個怯弱的甚至有些做作的佳人,在皇子們的面前,李雲睿是壹個溫婉的甚至有些勾魂的婦人,在屬下們的面前,李雲睿是壹個壹笑百媚生,揮手萬生滅的主子。
  只有此時此刻,在廣信宮裏,在自己的好女婿範閑面前,李雲睿什麽都不是,她只是她自己,最純粹的自己,沒有用任何神態媚態怯態去做絲毫的遮掩,坦坦然地用自己的本相面對著範閑。
  或許這二人都心知肚明,敵人才是最了解自己的人,所以不需要做無用的遮掩。
  所以範閑也沒有微羞溫柔笑著,只是很直接地說道:“夫光陰者,百代之過客,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安之不敢勸說您什麽,只是覺著人生苦短,總有大把快樂可以追尋……”
  還沒有等他說完,長公主截斷了他的話,冷冷說道:“詩仙是個什麽東西?敵得過壹把刀兩把刀,睜開妳的雙眼,看清楚妳面前站的是誰,不要總以為說些酸腐不堪的詞兒,沾沾自喜地賣弄幾句看似有哲理的話,就能夠解決壹切問題。”
  這話說的尋常,但內裏的那份驕傲與不屑,卻顯得格外尖刻,此時並無外人在場,長公主殿下顯露著她最真實的壹面。
  “不要總以為女人就是感性勝過壹切的動物。”長公主冷漠說道:“妳自己寫的東西裏也說過,男人都是壹攤爛泥,既然如此,就不要在我面前冒充自己是壹方玉石。”
  範閑無話可說,只好苦笑聽著。
  長公主走到殿門之旁,掀開棉簾,站在了石階之上,看著四周寂靜的皇宮夜色。
  範閑自然不好再繼續坐在席上,只好站起身來,跟著站了出去,想聽聽這位丈母娘想繼續說些什麽。
  “看清楚妳面前站的誰。”
  長公主並未回過身來,那在寒風中略顯單薄的身軀,卻無來由地讓人感覺到壹陣心悸,似乎其中間蘊藏著無限的瘋狂想法。
  “本宮不是海棠那種蠢丫頭。”她說道:“本以為北邊終於出了位不錯的女子,結果沒料到,依然是個俗物。”
  ……
  ……
  範閑無語,只有苦笑,心想誰敢和您比,在這樣壹個男尊女卑的世界中,似乎也只有這位長公主殿下敢行人所不敢行,敢和男子壹爭高下。
  在所有的方面都和男子壹爭高下。
  範閑隱約有些明白了,長公主根本沒有將那些事當成壹回事,嗯嗯……是的,就是這樣的,天都快哭了。
  他有些尷尬地撓撓頭,面對著這樣壹位女子,他竟是生出了束手束腳的感覺,根本不知如何應對。
  “妳應該清楚,母後為何宣妳進宮,還有今夜的賜宴。”長公主平靜說道:“妳我心知肚明,便不用多論,只是多遮掩少許吧,本宮可不想讓母後太過傷心失望。”
  範閑壹躬及地,誠懇說道:“謹遵命。”
  “謹?”長公主的唇角緩緩翹了起來,夜色下隱約可見的那抹紅潤曲線格外動人,“不得不承認,妳的能力,超出了本宮最先前的預計。而妳……是她的兒子,更讓我有些吃驚,難怪這兩年裏,殺不死妳,也掀不動妳,陛下寵妳,老家夥們疼妳,只是很遺憾……妳終究也只是個臭男人。”
  範閑笑著說道:“這是荷爾蒙以及分泌的問題。”
  “賀而?”長公主微微壹怔,那雙迷人的眼睛裏第壹次在堅定之外多了絲不確信的疑惑,但她馬上旋即擺脫了範閑刻意的營造,冷冷說道:“妳和妳那母親壹樣,總是有那麽多新鮮詞兒。”
  範閑心頭微動,平和問道:“您見過家母?”
  長公主沈默了少許後,說道:“廢話!她當年入京就住在誠王府中,哪裏能沒見過?想不見到也不可能。”
  說到此處,長公主的雙眼柔柔地瞇了起來,緩緩說道:“本宮很欣賞她,甚至可以說是嫉妒她,然而最後……我卻很瞧不起她。”
  範閑皺了皺眉頭,平靜笑道:“我不認為您有這個資格。”
  這句話說的極其大膽,偏生長公主卻絲毫不怒,淡淡說道:“在很多人眼中看來,都是如此,哪怕本宮自幼便輔佐皇兄,為這慶國做了那麽多事情,可是……只要和妳母親比起來,沒有人認為我是更好的那個。”
  “可是……”長公主冷漠說道:“我依然瞧不起她。”
  不等範閑說話,她忽而有些神經質地笑了起來:“因為最後……她死了。”
  範閑心頭微動,不知道自己今天是不是可以確認歷史上最後的那個真相,只是長公主接下來的話讓他有些略略失望。
  “而本宮沒有死。”長公主冷冷說道:“誰能預知將來,本宮能不能比她做的更好?”
  她回過身來,用那雙柔若月霧的眼眸盯著範閑,輕聲說道:“她終究沒有壹統天下,妳看本宮能不能做到?”
  範閑被這兩道目光註視著,強自保持著平靜,沈默許久之後緩緩說道:“評價壹個人,其實並不見得壹定是以疆土和史書上的記載為標線。”
  他忽然想到那個雨夜裏看到的那封信,有些出神說道:“就像我母親,她沒有幫助我大慶朝壹統天下,但誰知道她是不能做到,還是她不屑做呢?”
  長公主微微壹怔,心防上終於出現了壹絲松懈,略帶壹絲不忿說道:“做不到的事情就歸於不屑?如妳先前所說,人生不過匆匆數十年,想長久地烙下印記在後人的心中,不依史書,能依什麽?”
  “我母親……在史書上沒有留下壹個字的記載。”範閑深深看了長公主壹眼,說道:“我想您也明白是為什麽。但是並不能因此就否定她在這個世界上的存在,不論是內庫的出產,還是監察院,都在向世間述說著什麽……史書總有壹日會被人淡忘,黃紙會被掃入垃圾堆中,可是對這個世界的真正改變,卻會壹直保留下去。”
  長公主聽了這段話後沈默了許久,然後輕聲說道:“說的也對,我並沒有讓這個世界產生過某種真正的變化。”她頓了頓,自嘲道:“除了讓這天下國度間的疆域界線不斷地發生變化,慶國的土地不斷地往外擴張。”
  ……
  ……
  “便是打下萬裏江山,死後終須壹個土饅頭。”
  範閑認真說著,雖說長公主先前已經無情地諷刺了他無數遍,可他依然說著這些看似陳腐的句子。
  長公主不再看著他,看著皇宮裏的靜景,說道:“妳這想法,倒與世間大多數男人不同。有些男子,是因為他們怯懦無能,才會美其名曰看開,雲淡風輕如何……而像妳這等已經擁有足夠地位與可能性的男子,卻不想著建功立業,史書留名,著實有些少見……並且無膽。”
  範閑笑著應道:“或許安之自知沒有這種能力,似陛下般雄才大略的人物,不是時時刻刻都能看到的。”
  說完這句話,他小心地看了長公主壹眼。
  長公主沒有看他,看著皇宮裏的角角落落,似乎因為範閑話裏的某個人陷入了某種奇怪的情緒之中。
  “本宮是個權力欲望很強烈的人。”她沈默很久之後,開口笑道:“但這並不代表我喜歡權力這種東西,本宮只是需要用權力來達成某種願望,而這種願望,妳們這些人根本不可能懂。”
  範閑微微低頭。
  長公主忽然擡起手來,呵了幾口暖氣,動作像是小姑娘壹樣可愛,她微笑說道:“女人,也是可以做事的,本宮壹直想證明這壹點。為什麽這個世界上總是男人在利用女人?為什麽女人不能利用男人?”
  這位慶國最美的女人最後對範閑說道:“這壹點,是本宮從妳母親那裏學到的東西。而我說過,我瞧不起妳的母親,就是因為她到了最後,依然……逃不開壹般女子被男人利用的下場。”
  “妳去吧,本宮乏了。”
  “這種對話,應該沒有第二次了。”
  範閑低頭行禮,眼角余光瞥見了長公主側面柔和的曲線,心裏想著長公主說的那句話,微微壹笑,暗想這可能是千古難以改變的男女戰爭常態,即便是您,何嘗不是被男人利用而不得之後的反動?
  長公主平靜地看著他的背影,希望自己今天的話語能夠在範閑的心裏種下那顆毒花。
  她旋即擡起頭,看著皇宮上方的夜空,手指頭微微撮動著,似乎在回憶某種曲線,皺著眉頭在想,今天晚上,皇帝哥哥是會在哪間宮裏過夜呢?
  ……
  ……
  沒有憐惜,沒有觸動,沒有反思,範閑很直接地離開了廣信宮,在太監的燈籠照耀下,往著皇宮前城行去。
  他的後背有些濕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某種很復雜的情緒。他不由想起了第壹次入廣信宮為長公主按摩時的情形,那時的他雙指停在麗人秀發旁的太陽穴上,時刻擔心著被暗殺於宮中。
  此時想來,當時的範閑在政治上何其幼稚。
  而今時的範閑,當然了解,政治這種東西,黑暗,骯臟,血腥,乃是世間最不可觸碰的禁忌,只是他從壹出生開始就與這些東西緊緊相擁,故而他必須比所有人都要做的更徹底,掩藏的更好。
  長今公主今天晚上很平靜,但範閑清楚,正如同自己臉上的微笑越溫柔,內心裏的殺意越濃,長公主的神情越平靜,便……越瘋狂。
  壹路向著前城行去,壹路看著身前昏暗的燈籠微微甩動,範閑平靜到甚至有些冷漠地分析著今天晚上的所見所聞。至於長公主想種的那粒毒,其實範閑自己早已種上了,只不過壹直遮掩的極好而已。
  長公主怎樣瘋狂呢?是如梧州那位老嶽父所猜想的?可是範閑依然想不明白,到哪裏去尋找這種機會……他忽然想到,長公主今天晚上居然沒有壹字提及遠在梧州的林若甫。
  以範閑對那段舊事的了解來看,長公主未必見得對林相爺無情,今夜這般確實有些古怪,看來那位女人最近的日子確實有某種變化。
  “替代品?”
  範閑皺著眉頭,輕聲自言自語著,他和二皇子長的有幾分神似,但很奇怪的是,和皇帝老子長的卻不怎麽像,相反是那位壹直稍嫌懦弱的太子,倒和皇帝容貌依稀仿佛。
  “大人,什麽品?”領路的太監討好問道。
  範閑笑了起來,說道:“廢品。”
  ※※※
  皇宮裏有專門的地方休息,和內宮離的距離頗遠。
  皇帝陛下十幾年前忙於政務時,時常連夜辦理國務,當時的宰相公卿也必須在宮裏侯著,往往來不及回府,所以皇帝特旨,騰出了前城的壹片區域給這些大臣們休息用。
  只是如今慶國正逢太平盛世,又暫時無邊患煩心,宮中早已不如當年那般忙碌,這片地方也安靜了許久。
  直到今天範閑住了進來。
  並沒有過多久,範閑便已經出了那間宅子,借著高高城墻的陰影,像只鬼魅壹般悄無聲息地前行著。他於宮墻之下抓了把殘雪,仔細的擦掉了手指上的淡淡迷香的味道,加快速度,往九棵松方向行去。
  在皇宮之中單身夜行,確實是極為冒險的事情,但範閑清楚,如果真按照正常思維,於夜深人靜時再出動,其時宮中的防衛力量才最嚴密。
  此時雖已入夜,但宮中還是有許多人未曾入睡,出人意料的夜行才比較安全。
  他的目的地是皇城壹角,靠近九棵松那邊的浣衣坊。這片坊區依舊在皇城範圍之內,是最初修築時浣衣局的所在地,只是後來宮中的太監越來越多,沿著浣衣局那處修了不少住所,才逐漸演變成了太監們的居住場所。
  浣衣坊那處也有通往宮外的門禁,雖然依然由禁軍侍衛們把守著,可畢竟那處太監宮女混居,人氣雜騰,門禁較諸壹般地方要松懈許多,那些冒險送物事給宮中皇妃的大臣們,也往往是經由這個地方。
  範閑與漱芳宮的聯系,基本上也是走的這個渠道。
  不過他今天晚上當然不是要溜出皇宮,而是要去見人。
  見洪竹。
  ……
  ……
  浣衣坊四周的建築規劃十分雜亂無章,高高宮墻和內裏朱墻之間,不知道修了多少房屋,密密麻麻的壹大片,天上夜光照下來,看上去黑糊糊的,竟像是京都的貧民區壹般,與富麗堂皇、威勢逼人的那些貴人們的宮殿比較起來,顯得那樣的寒酸,卻沒有那種可怕的寂寞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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