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饑餓」
異度旅社 by 遠瞳
2025-2-12 18:19
下墜,拋起,然後再次下墜,在壹片極致的冰冷與空虛中無休止地重復這個過程,思維被攪成壹團,混亂的感知就像尖刀壹樣在腦海裏剜刺不休,直到意識幾乎中斷,某種從溺水邊緣驟然解脫的感覺才終於襲來,將於生從那冰冷黑暗的無限墜落中驚醒。
他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然後整個人都失去平衡,身子壹歪就差點掉到地上,最後壹刻才用手抓住床頭櫃的邊角,勉強撐住身子,感覺腦袋裏天旋地轉。
尖銳又持續的抽痛讓他甚至懷疑自己的大腦真的在沸騰。
但好在這種感覺沒有再持續太久,當自己真的清醒過來之後,頭腦中那些令人難以忍受的感覺便如同那個夢境壹般消退了,只留下些許令人不快的印象。
於生坐在床邊喘了幾口氣,擡頭看向窗外,看到夕陽已經漸漸接近遠處城區的樓頂,天色正壹點點暗沈下來。
「……壹整個白天都過去了……」他有些意外地嘀咕了壹聲,扶著床頭櫃起身,先是到桌邊倒了杯水灌下去,隨後才拍拍臉,努力從那場不算安穩的睡眠中恢復些精神,離開臥室來到壹樓。
「我是真沒想到妳這個『猛醒』竟然真能難受到這種程度,」剛壹來到餐廳,於生就跟餐桌上的油畫抱怨起來,「我還尋思著頂多頭暈目眩壹下或者心臟突突壹會呢,好家夥壹睜眼差點把去年年夜飯吐出來……」
他這邊抱怨完,艾琳卻沒有像往常壹樣立刻回以壹串嗶嗶,反而很是安靜,於生頓感異樣,扭頭看向桌上油畫,卻看到艾琳正跟故障了似的癱在那把鋪著紅絨毯的椅子上,抱著玩具熊眼神發楞地看著斜上方,偶爾眼球轉壹下,緊跟著便是起身乾嘔。
於生:「……妳這『猛醒』怎麼還能把自己也弄這麼慘的?」
艾琳擡頭看了他壹眼,剛想開口說話就又是壹陣飯上心頭——然而她作為壹個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的人偶,別說年夜飯了,肚子裏連酸水都沒有(事實上於生甚至懷疑她連胃都沒有),所以就只能趴在椅子邊上使勁難受,噦得仿佛下壹秒就要把腦袋晃下來壹樣。
過了好久這倒黴人偶才緩過勁來,擡頭看了於生壹眼,氣若臨終:「不是我把咱們兩個『叫醒』的,是妳。」
於生:「……啊?」
「妳最後那壹嗓子把那個狐貍給嚇醒了,我都沒反應過來!」艾琳壹臉悲憤,「妳喊那麼大聲幹嘛!」
於生聽著有點發楞,但好歹是理解了對方的意思,有點尷尬地撓撓頭發:「我不知道啊,我就想提醒胡貍壹下,我感覺她那個狀態很危險。」
「那妳感覺倒是挺對,」艾琳說著,又「嘔」壹下子趴在椅子邊上,乾噦了兩下才緩過氣來,沒好氣地看著於生,「行吧,好消息是妳成功在那個狐貍陷得更深之前把她弄醒了,雖然她醒來的時候順便把咱們兩個給『彈』了出來,但她自己應該也能暫時清醒壹陣子。」
於生走過去,拉開餐桌旁的椅子坐在艾琳對面,表情漸漸嚴肅:「那壞消息呢?」
艾琳壹時間沒有說話,在沈默了幾秒之後才輕輕點頭:「妳應該也猜到了——她撐不了多久了。」
於生皺著眉,什麼也沒說。
是的,他確實感覺到了,在困於山谷中的時候就感覺到了,那種深埋在胡貍心底的,就像某種會滋長的孽物壹般不斷侵蝕開來的饑餓與瘋狂,盡管在壹開始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在與那個血肉怪物最後壹次對峙的時候,他便察覺了那份「饑餓」並不像表面的那麼單純。
而剛才在夢境深處看到的壹幕,只是讓他更準確地把握了胡貍的情況。
「如果妳想幫那只狐貍的話,最好盡快采取行動,」艾琳在壹旁說道,「那個蠱惑她的,在嘗試把她變成某種……『養料』,那玩意兒殺人不是目的,『饑餓中的瘋狂』才是它要的東西——那只狐貍的意誌堅韌到能夠抗到現在,這很不可思議,但她堅持的越久,『轉化』發生的時候……她所能提供的『養分』就越大,事情會很麻煩,非常非常麻煩。」
於生面沈似水地聽著,並根據艾琳的描述補充著自己至今為止掌握的情況,但突然間他察覺了什麼,擡起頭看著對面的畫框。
「艾琳,」他壹臉嚴肅,「妳……是不是知道些什麼?關於那個山谷的情況,還有山谷裏的東西?」
艾琳遲疑了壹下,先是搖搖頭,但緊接著又輕輕點了點頭。「大部分東西都不記得了,包括那個山谷到底是怎麼回事,都不記得了,但那個狐貍遇到的情況,我好像有點印象,我以前應該是看過這方面的資料。」
她說著,又皺著眉短暫停頓,似乎是在努力從自己那斷續殘缺的記憶中搜羅著有用的內容。
「……實體-饑餓,好像就叫這個名字,」艾琳壹邊回憶壹邊說道,「是具備明確惡意且高危險度的實體,它生成於封鎖區域,區域內環境毒化,饑餓蔓延,它本身有很強的攻擊性,但更危險的是它的『影響』,受到這個實體關註的人會陷入可怕的饑餓中,且意誌力受到極大考驗,具體的受害事件我記不得了,印象裏只記得……很危險,害過很多人,而更惡劣的是……」
艾琳停了下來,擡頭看著於生的眼睛。
「饑餓令人變成獸,同時吞噬尊嚴與生命,絕大部分人應該都扛不住,而那些倒下的,也會成為實體-饑餓的壹部分,無休無止。」
聽著艾琳的講述,於生臉上的表情漸漸緊繃,壹種沈重的壓抑感壓在心頭,而就在這時,他又猛然想到了另壹件事——
在與那血肉怪物交鋒時,他心底那股進食的沖動!
難道自己也已經受到了「饑餓」的影響?!於生心中壹緊,立刻飛快地開口:「等等,那受到『饑餓』影響之後的主要『癥狀』是什麼?」
艾琳表情古怪地看了他壹眼:「……當然是『饑餓』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於生趕緊擺擺手,又組織了壹下語言,「就比如我見到那個怪物的時候,我特別想來上壹口,甚至覺得那玩意兒味道還不錯,回來還炒了倆菜,這種反應會不會也是受到了『饑餓』的影響?」
艾琳表情肉眼可見地有點呆滯,她第壹時間聯想到了於生帶回來的「土特產」,以及那色香味俱全的四菜壹湯。
「對,對哦,妳還吃了……」人偶小姐嘀咕著,但緊接著忽然反應過來,語氣就變了,「不對!那當然不是啊!『實體-饑餓』的影響是讓妳餓瘋了去啃別人,不是讓妳去啃它!它蠱惑人陷入瘋狂靠的又不是用自己打窩!」
艾琳這壹咋呼把於生嚇了壹跳,不過他緊接著就明白過來是這個道理——饑餓與食慾雖然很有聯系,但放在以嚴格規則為基礎的「異域」和「實體」身上,這卻是涇渭分明的兩條定義,尤其是當壹個實體具備主動惡意的時候,它的影響壹定是嚴格按照其規則運行的。
說明白點就是,如果於生在那座山谷中的時候真的受到了「饑餓」的影響,那麼他應該去啃胡貍——而不是啃那個作為蠱惑源頭的怪物。
當然,他第壹次啃那頭怪物的時候多少沾點不情願在裏面,這個就不提了。
想到這於生松了口氣,確認自己並未受到那個詭異實體的侵蝕,而且他也回憶起了自己睡前吃完飯之後確實產生了正常的飽腹感,頓感心下大定,長出口氣:「那還好,看來我還挺正常的。」
艾琳聽到這話呆了呆,小聲嗶嗶:「不,我覺得妳能對著那玩意兒產生食慾本身就已經不正常了……」
於生無所謂地擺擺手,緊跟著換了下壹個話題:「所以,那個長相非常抽象但味道還不錯的怪物就是『實體-饑餓』對吧?幹掉它就能讓胡貍擺脫影響——我知道實體是沒辦法徹底殺死的,我說的是暫時幹掉。」
「其實……我也不確定,」艾琳的回答卻有些遲疑,「『饑餓』屬於比較特殊的實體,妳所看到的那個怪物是它的『具現化』,但按我的理解,真正的『饑餓』其實彌漫在那整個山谷中。妳明白我的意思嗎?妳見到的只是它出來覓食和感知情況的『觸手』,它的本體……就如名字,是山谷中無處不在的饑餓。」
於生聽著,表情漸漸有點呆滯。
是的,他聽明白了。
「艹啊,規則系?!」